「子傲！」突然一把年輕男孩的聲音向場來大叫。
我回過頭看，一個一臉稚氣的年輕男孩對著我笑。
這男孩的穿著綠色羊毛外套及橡筋褲頭的牛仔褲，異常老土。
但面對這男孩卻有著怪熟識的感覺，那笑容像是曾經見過一樣。像誰?

是表哥！！
對﹗那男孩就是表哥﹗
表哥在十多年前一個交通意外中身亡，當時表哥只有17歲。
兒時我很黏表哥，經常像跟屁蟲般跟著表哥周圍去玩樂。表哥一直也很照顧我，沒有厭棄我這麻煩的跟屁蟲，去哪裡玩樂總會把我一起帶去。所以我跟表哥的感情非常好。
表哥發生意外後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親人離世的痛苦，一直以來我很想再與表哥見面！再與表哥暢談！就像回到兒時一樣。
沒想到今天願望竟成真！這應該會是我發生意外後唯一值得高興的事吧。
「哥！」我興奮大叫地回應，再向他的方向跑過去。
我想擁抱表哥，可是卻跟擁抱其他人一樣，穿透過去。
「我們在這裡是沒法碰到任何東西的，我們只是一個影像，並非以實體存在著。」表哥好氣沒氣地說。
「哥，你是來接我走的？」我問
「不，我只是來看看你，牛頭馬面還未找你嗎？」表哥說
「沒有任何東西找過我，我一直在Crystal身邊，只有你是我第一個可以交談的對象，我……」我話未說完，表哥就把我叫停。
「先出去再說。」說罷，表哥就轉身離開殯儀館，我像以前一個緊貼著表哥。

「哥，裡面有什麼嗎？」我問。
「沒有，只是太多人，也太吵，不適合談話。既然牛頭馬面還未找你，那我先跟你說明你的狀況吧。」表哥裝著拍一拍我肩膀再說︰「首先，人的一生其實是有著命數的，但同時存在著變數。命數是我們應該要有的壽命，但也會被改變的。像我們都是死於意外，這就是所謂的變數。之所以我未能投胎，完全是因為我的命數還未到，如果我有六十歲命，我就要當鬼當到六十歲才可以投胎。」表哥說

「那表哥一直在我們身邊？」我問
表哥搖搖頭︰「沒有，我們也有著我們的規矩，既然已經離去，也就該離去。」
我不解地問︰「那表哥你沒有待在我們身邊…又怎會知道我的事？」
表哥清澈的回答︰「上網啊。」
「什麼？！」我當然知道上網是什麼，但我們可是鬼！
「上網啊，internet！」表哥煩厭地向我多解釋一次。

表哥是把我當成不懂中文的洋人嗎？他認為用英文去再說一次會比較容易明白嗎？我完全聽不懂！什麼上網啊？上什麼網？
「我不明白…」我只好向表哥表明自己不明白。
「上網就上網啊，有什麼好不明白的？」表哥好氣沒氣地說。
「我知道上網是什麼，可是我們是鬼…」我說。
「有人告訴過你網絡上面一定是人嗎？你有確認過在討論區裡回覆你的就一定是人嗎？」表哥理直氣壯地解釋。

確實很多時候我們都沒有確認過網絡上的對方是誰…但何曾會有人懷疑過對方不是人…
「但…我們有電腦嗎？」我問。
「傻瓜，我們是鬼，當然不可能正常地用電腦。不要說電腦，我們在這裡什麼實體也觸碰不到！但網絡本非實體，我們是用得到的！」表哥笑笑地回道。
「那…有鬼網吧？」我問。
「都說電腦我們是用不了，我們用的是網絡！不需要電腦，我們用意識就已經可以上網了。」表哥說。
「意識？」我實在無法想像如何用意識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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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是意識！我們本來就以非實體存在，就像數據一樣，所以我們可以用意識上網，我們自己就是一台可以上網的電腦！很容易就能學懂，你先閉上眼。」

我跟著表哥指示閉上雙眼，但只見漆黑一片，表哥繼續說︰「再幻想自己是台電腦。」
「幻想自己是台電腦？如何幻想自己是台電腦？」我完全不知所措。
「那你用什麼瀏覽器？」
「IE」
「那你幻想你打開了IE的畫面，記住！要集中！」
我集中精神幻想出IE打開後的畫面，腦海中確實存在了我慣用的首頁。
「嗯，我看到首頁了！」我興奮地說。
「你首頁是什麼？」表哥問
「Youtube」我回答
「那你隨便按條影片看。」表哥吩咐我
我跟著表哥的指示,隨便挑選一條影片觀看，
果然影片真的在播放著！「可以啊！我看到影片！」我興奮大叫，也太容易學懂了吧。

沒想過原來鬼也可以用網絡，這樣我就有辦法與Crystal聯絡！
「啊！忘記了說！我們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可以上網！就算你要接觸家人，也不要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那怕只是引起他們懷疑，我們也要坐網絡監，被罰不准上網。你可要知道，網絡在這裡對我們非常重要，我們用不著吃喝睡，沒有網絡會沒有所有資訊，娛樂，甚至跟幾他鬼的溝通也中斷！而且不只你，懷疑你的人也要一起受罰！」表哥神情認真地說

我張開眼睛,點點頭表示明白。就知道與Crystal聯絡是不可能的事，只不過心存十萬分之一的機會，但也被表哥殘忍地打破。

「你先下載個ICQ吧，方面我們以後聯絡。」表哥說。
「表哥，現在哪有人會用ICQ啊?」我指著表哥恥笑他的老土。
「我們是人嗎？」表哥瞪一瞪我說。
「是喔……」我馬上照表哥指示下載一個ICQ，開了一個全新的賬戶再加了表哥做好友。

「你先回去吧，日後我再聯絡你。」表哥揮一揮手指，做一個叫我走的動作。
「表哥你不陪伴我?」我問。
「我日後再聯絡你，現在還不是時間，我先走了。」表哥說罷就轉身離開。
又剩下我一個安靜地站在街路上。但在見過表哥後，感覺自己心情有比之前更好，更安心，我慢慢地走回喪禮中。

喪禮的程序也差不多都完成，我的遺體被放入棺柩中，再封好棺蓋後由家人帶到火葬場進行火化。

我看著陪伴自己以久的身體慢慢變成白灰，像外人般婉惜著生命的無常。
突然有把聲音在我身後大叫︰「文子傲！」
我回過頭看，是兩位穿著西裝的男人在叫我。
其中一位個子較高的男人皮膚像救生員般黑，明亮的黑眼睛，臉上輪廓分明，是位標準型男。
另一位皮膚白白，戴著無框眼鏡，雙眼無神，還有丁點兒哨牙。
在我知識當中大概能猜出他們是誰︰「黑白無常？」

他們一同嘆了口氣，那位皮膚黑的男人再開口︰「我們是牛頭馬面。」
牛頭馬面？
不是應該有著牛角在頭上或臉跟馬一樣的嗎？我懷疑地想再確認一次︰「牛頭馬面？」
兩位西裝男再一同嘆了口長氣，那位皮膚黑的男人再說︰「對，們是牛頭馬面。我們幾乎每一次執勤也都會被誤會為黑白無常。」那男人再嘆一嘆氣，繼續說︰「牛頭馬面並不是指真的有個牛頭或馬面的人，其實牛頭馬面是兩個職位的名字，就像陽間警察也有個職位叫沙展，而沙展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職位名稱。明白了沒有？再過幾年若果你有興趣的，你也可以去投考牛頭馬面。我是牛頭，你可以叫我牛頭樂。」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牛頭樂先生你好，請問找我有何貴幹呢？」
牛頭樂表情認真地說︰「稱呼我不用加上先生，我們找你的原因是要告訴你一些規矩。明白嗎？」
我誠懇地點點頭讓牛頭樂繼續說下去。

「首先，你身體被安葬後你正式加入待輪迴的行列。當你命數完了後就可以再次輪迴，這段時間中你不可以接近你所認識的活人，因為當你接近他們時會不自覺地吸收了他們的命數化成自己的命數。而且是幾何級的化成，譬如說你吸收了那人一年的命數，可能你就要多當十年鬼，明白嗎?」牛頭樂停一停待我回應。

我整個人感覺到非常大的寒意，呆呆的站著。
我不想回答牛頭樂！我不希望這會是一個事實！
往後我還有未知多少年的路要走，我沒有荒唐到想過要復活！我只希望可以以一個觀眾的身份去陪伴著Crystal！望著她去追尋新的幸福，欣賞她穿著起婚紗的瑰麗，再掛上Crystal式的絢爛笑容。
光想像到畫面已經覺得美極。
雖然我不是帶給她幸福的人，不過只要Crystal幸福，我也能感受到幸福。但…竟然要讓我觀眾的身份也給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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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頭樂見我毫無反應,再次追問︰「明白嗎？」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我對著牛頭馬面發狂般大叫︰「為什麼！！我有很貪心嗎？我要求有很過份嗎？我只想陪伴著我愛人，陪伴著我家人！！我什麼都不要！我不要上網，我願意交換！我只想陪伴著他們！」

我崩潰失聲坐在地上痛哭，心底裡確實也明白這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只是…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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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頭樂跟著我一起坐在地上，溫柔地看著我說︰「冷靜點，起初我跟你的反應是一樣的，但事實始終是改變不了。也只好請你慢慢接受。明白嗎？」
我哽咽地回道︰「明白了…」

牛頭樂繼續說︰「明白就好了，那現在還會有七天的時間讓你再見見想見的人。七天後你就會正式的成為會吸人命數的鬼了。好好珍惜這七天，七天後我們會再來找你的。」

我望一望牛頭樂，再點點頭表示明白。牛頭樂站了起來，與未曾發過一言的馬面慢慢離開。

七天…七天後就再不能看見他們，我深愛著的他們……

我站了起來，跑過去媽媽身邊。
我要細看媽媽的臉孔，我要清楚記得這張臉，這張給予我生命的臉。
多日的勞碌及傷感，媽媽的臉格外多了份滄桑感，雙眼已經帶著嚴重的倦意只半開著眼睛，淚花仍在雙眼中打轉，讓我這不孝兒不忍看下去…
但我會記著這張臉，就算輪迴了，我也要記得這張臉！
「媽！媽！感謝你！辛苦的把我養大成人。對不起，我沒有盡任何孝道。我能做到你的兒子是我的榮幸，如果輪迴了，可以再做你的兒子嗎？媽！我好想繼續當你的兒子，繼續讓你照顧著，繼續讓你牢騷著。做你的兒子真的很幸福！可以繼續讓我幸福著嗎？媽！你記得，下一輩子一定要再把我生出來！我下次會爭氣的，不會再那麼不孝的！媽，原諒我…」我對著滄桑的媽媽說。

感謝的話，明明平常我有很多時間對父母說，可是我就從來沒有說過出口。一直到他們沒法聽到，才敢去表達。

牢牢緊記著媽媽的臉後，我走到給予我生命的第二人，老爸身邊。
一直堅強盡責的一家之主，他是我偶像。
是我兒時至今的偶像，只是我從未向任何人表明過。
堅強的老爸在我出事後仍能保持著冷靜主持大局，同時照顧好媽媽及Crystal。
可能父親總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所以我很少會正視老爸。
正好有一個機會可以讓我看清老爸的臉。才發覺老爸的白頭髮還蠻多的，歲月留痕，老爸的臉上也都充滿著皺紋。
每天還在奔波勞碌地去上班為照顧家人的老爸，明顯比媽媽還蒼老得多。
望見老爸雙眼，會發現他不時以擔憂的眼神望向媽媽及Crystal，老爸已照顧我一生，現在還要替我擔心Crystal。

「爸！辛苦了！聽說夫妻當三世的，你跟媽下輩子就再生我出來吧！」

牢記著父母的臉後，我慢慢走到Crystal身邊，我不可能會忘記到她的臉吧。
一個跟我最親密的女人。
曾經，我認定她的幸福是由我去給予。
我願意，我非常願意！
只可惜現在我已無法擔當這幸福的責任。
在跟Crystal一起的數年間有過無數的快樂。我們曾一起幻想過屬於我們的家，多認真地去討論過如何教導兒子。
曾經有一次竟然為兒子犯錯了應不應用體罰而白痴地吵起上來，多可笑的回憶。我相信在這世界上，我再也不會找到一個像妳這般白痴又可愛的女人了。
本來以為可以像爸媽一樣相愛一世，但無可奈何事實卻是殘酷的。
七天後我就再無法跟現在一樣近近的觀賞著你。
我要好好享受這七天，把這七天成為一個深深的記憶。
深得要讓我的下輩子也會記起。

老爸慢慢走到Crystal身邊說︰「Crystal，後日子你要堅強。再難捱的日子最終也會過的。」
Crystal擦擦眼淚︰「知道了，爸爸。你自己也要保重。」

「爸爸，我以後還可以上來你家嗎？」Crystal問。
「傻女，你能叫我爸爸，你以後就是我乾女兒。以後你喜歡的話隨時上來，我和媽媽是很歡迎的。」老爸回答後繼續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爸爸，你是有什麼想跟我說嗎？」Crystal。
「嗯…我想說你以後還會過來探訪我們兩老，我們當然高興。但人總不能活在過去。就算子傲沒有這個福份，爸爸也想見到你幸福。」老爸語重心長地說。
「嗯…我明白。」Crystal。
「明白就好了，好好回家休息吧。」老爸。

道別過後，爸媽，Crystal各自回家。
媽媽的身體狀況實在太差了，讓我非常擔心。所以我選擇了先跟著爸媽回家。

疲倦的媽媽回家後老爸扶她到床上，勸她趕緊休息。
媽媽才剛躺在床上後，眼淚又開始流出。老爸坐在床邊安撫著。
良久，哭累了的媽媽也終於睡著了。

老爸回到客廳，繃著臉點起一支煙，打開一罐酒。
煙大口大口地抽，酒大口大口地灌。
我從來沒有見過老爸抽煙。
聽說在我出生時，老爸為了我的健康著想決心戒掉。之後就再沒有抽過一口。
想必老爸現在壓力真的很大…
我坐在老爸旁邊，如果可以跟老爸再喝一次酒會有多溫馨。
但我知道再沒有機會了。
我就默默地坐在老爸身旁，看著老爸喝乾一罐酒，抽掉一根煙。
老爸終於不敵多日的疲倦，在客廳中睡著。

我回到房間再探望媽媽。
清晰可見的眼淚痕依舊留在臉上。
睡夢中的媽媽又流起眼淚來，最後哭醒了，再哭累了，再睡。
一晚間媽媽從未好好休息過。
就這樣，我坐在床邊陪伴著媽媽。
直至到媽媽真的能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