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喇叭聲，令人惹笑的破地獄舞步。
在場卻沒有一個展現笑容的人，相反大家都嚴肅地安坐著。
細心留意到大家的面孔，每張都是正流著淚，或剛哭完的紅眼睛。
此時，眼淚彷彿成為場內的共同語言。
場內除了破地獄的道士及主持外，相信今天未曾流過眼淚的就是我。

我叫文子傲，這喪禮的主角。
沒錯！我就是身體躺在棺木中的人……

家屬位置，除了爸媽以外還有一位女士。
Crystal，我未婚妻…

Crystal是我多年前參加朋友一個生日派對中認識的。人如其名，有著水晶般的燦爛笑容，從那天起就被她的笑容所吸引。
她是一位典型樂天派，與她相處總能有著無限歡樂。由於時間已經過了甚久，我已經忘記當時是如何討得她歡心，我只記得跟她相處的歡樂時光。
當然，一對情侶相處久了少不免會有爭執，但Crystal和我的爭執卻總能在歡笑中和解。

可能受她的影響，我的性格漸漸也跟著變得樂天起來。我們都喜歡笑，我的笑點絕對有被她拉低了！有時候相處時，笑聲竟然會比語言更多。
我們喜歡互相挖苦對方，有時候更會出手互打，當然只是玩耍著的互打（雖然我多次認為她打我都是用盡全力的）。
別人看我們就像一對白痴情侶，整天嘻嘻哈哈。

不過白痴歸白痴，作為男人，我可是有暗地裡為著我們的將來打算。
我希望娶這女人！希望嘻嘻哈哈簡簡單單地過這一輩子。
我有著一份收入不錯的管理工作，有著一班合作無間的好下屬。
一年前開始養成儲蓄的習慣，目的當然是要與這女人組織一個我們的家。
二個月前，我將自己已經在儲錢的事情告知Crystal。
我告訴她想要和她組織一個我們的家。
我直接問她可以嫁給我嗎？她竟高興得馬上答應。

我的所謂求婚，沒有鋪排，沒有鮮花，沒有感人的對白，就連戒指也沒有。
但面對Crystal，我總能簡單地表達我的想法。
人家看我們會覺得我們不夠浪漫，但我卻能從這簡單的溝通中感受濃烈的甜。
像我這樣的人生，很多人都會給它一個形容詞 — 幸福

可惜每個人的幸福都可能有限。幾天前，二十六歲的我可能用盡了今生的幸福，我遇上了交通意外。

當晚是一個加班後的凌晨，與同事宵夜後我就上了小巴回家。
凌晨的公路車輛較少，司機飛快地在公路行駛，顯示車速的顯示屏煩囂地響著。乘客卻都已經習慣了小巴的超速響聲，當時車上沒有任何人知道危險將降臨，包括我。

突然，一道強光射進小巴的車箱中，眨眼間能發現強光是來自對頭的一輛的士車頭大燈。
當大家意識到危險時，的士已與小巴相撞上。
前座的我從這強大的撞擊中拋離座位，向著車頭的擋風玻璃直飛。
不到半秒，我撞上已充滿裂痕的車頭擋風玻璃，再飛出窗外。
擋風玻璃像沒有阻隔過沖力似的，我像會飛一般騰空著。

騰空間我意識到自己有被結束生命的危險。但腦海中只不停浮現出Crystal的一切。

記得她的笑容。
記得牽手時的觸感。
記得擁抱時的體溫。
記得接吻時的甜蜜。
記得她被我氣壞後生氣的表情。
記得我向她求婚時她幸福的表情。

騰空的時間沒有因為我的留戀而變長。
一切也都來得太快太突然！我直撞到地上…

痛，不足夠形容當時的感覺。
幸好，痛的時間沒有維持很久。我發現身體痛楚的感覺減退後，我慢慢站起來。

車廂內的乘客大多已經昏迷，要不就意識模糊。
我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想要沖進車輛中救人。發現車廂走廊中有位昏倒流血的男人，我想要叫醒他。
但無論叫得多大聲，他總是丁點反應也沒有。
我嘗試抱起那男人，竟然發現觸碰不到他！我雙手可以直接穿過那男人！

由衷地感到心寒…
我向窗外一望，發現「我」正躺在地上，血流滿地……

思想間突然一片空白，我後退了兩步離開小巴。
看著正躺於地上的「我」慢慢步近過去。這陪伴著我二十六年的軀殼是要報廢了嗎?
我嘗試躺回軀殼中，可是沒有成功。
只好瑟縮在軀殼身邊。
此時我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人世……

強烈無助的感覺，我不知道自己往後要到那？這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更讓我感到無助的，是我以後再也沒法好好照顧Crystal，以後也無法好好孝順父母。
想到這，我將頭藏在大腿手臂間痛哭起來。

良久，我發現有幾道強大的閃光，是天神?是牛頭馬面?
我馬上抬頭，結果只是一幫記者舉起相機，不停地按下快門。
相信誰也不喜歡被人在自己落魄時拍照吧?
我站起來奮力向這幫記者大叫，大字形的站著想要阻擋著記者的拍攝。
記者直接穿過我身體用鏡頭對準「我」的頭部特寫。
而我，只有無力地繼續大叫…
.
「走開！走開！」警察到場叫著，再趕開猛按快門的記者。
「阿SIR，搵食姐，犯法啊?」其中一位記者不屑地回道。
警方沒有理會記者的對答，繼續推開記者。
救護人員馬上到「我」身邊檢查，並為「我」進行急救。

數分鐘後，救護員搖搖頭。
「搶救無效，宣佈死亡，死亡時間為……」
宣佈死亡後，警察用黑幕替我把屍體蓋著。
我在黑幕外觀看著人來人往的公路。

警車，救護車以及各大報社的車把本來應該寂靜的凌晨公路變得熱鬧起來。
人群中一對熟悉的身影向我步近。
這對已相對二十多年的身影，從遠處就能認出就是我父母…….

老爸攙扶著身體不停顫抖著的媽媽。
媽媽一臉蒼白，身體各處無一不是顫抖著，半開合的嘴巴抖震著的嘴唇，彷彿已聽到牙齒敲打著的聲音，眼神散漫得像喪屍電影中的喪屍般。
自我懂事以來，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落魄的媽媽。
我心痛，比起從車廂撞到地上的痛更痛，更深入的痛。

媽媽站到黑幕前，準備等待警方打開黑幕，作無謂的認屍手續。
此時媽媽已經無法站穩，老爸用力扶好媽媽。
警方向老爸示意要打開黑幕，
老爸微微點頭，

「仔！！」
黑幕打開一刻，媽媽馬上失聲大叫。
整個人腳軟倒下，同樣受到沖擊的老爸也無法冷靜扶起媽媽，與媽媽一同跪在地上痛哭。
「仔啊！！點解！點解啊！！！」
媽媽放聲跪在地上大叫大哭著。
老爸不停地發出啜泣聲，眼淚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小時候，媽媽被我氣哭是有過。可是我從未見過她哭得如此悲痛。
老爸，我更是從未見過他流下一滴眼淚。
站在父母身旁的我，跟著他們一起痛哭著，我的眼淚沒有因為自己的死而流，而是心痛著父母的對我的錯愛。
我舉起雙手佯作擁抱他們，可惜我已沒有觸覺，只能靠記憶去感覺。
才發現，在我的記憶中沒法找到擁抱父母的觸感……

我已不記得對上一次擁抱父母是何時，小時候？小學？
我後悔,我後悔生前沒有好好愛著你們…
我後悔昨晚的熱湯沒有喝完….
我後悔說好要請你們去的旅行沒有早早兌現….
我後悔小時候因為怕你們沒有現在一般寵愛我，拒絕有弟弟妹妹的光臨…
我後悔著很多很多……

「爸媽，請原諒我…孩兒不孝…先走一步。爸媽，我愛你們！」
到底有多久沒有對他們說出一句簡單的我愛你，我已經記不起……

媽媽經已哭昏過去，救護員將她扶起，再送到醫院檢查。
老爸陪伴著媽媽登上救護車，而「我」就被送到黑箱車上。

當然我才沒有空閒去管自己的屍體會怎樣，我跟著老爸登上救護車。陪伴著已昏倒的媽媽。
一臉蒼白的媽媽躺於擔架床上，意識明明已經失去了，眼角卻還有淚水滲出來。老爸緊握著媽媽的手，一臉擔心…
再堅強的男人相信也很難承受一時間失去兩位摯愛。

醫院檢查後，幸好媽媽並無大礙。
在媽媽的病床旁老爸知道自己並不能倒下，需要老爸照顧的除了媽媽，還有他們老早就視為媳婦,的Crystal。

老爸打電話通知Crystal媽媽入院，希望她能趕過來。Crystal當然馬上答應。趕過來途中，Crystal不停致電給我。
老爸拿起剛才由警方交給他的電話，看著Crystal的來電，老爸沒有接起的打算。我能留意到老爸的眼神比之前更堅強。
Crystal已趕到病房門前，老爸馬上收起我的電話。

「伯母還好嗎？」Crystal一臉擔心地問。
「檢查過無大礙，但未清楚何時甦醒…」老爸說。

Crystal聽到老爸說無大礙後似乎放鬆了點，繼續追問︰「為何伯母會突然暈倒？」
老爸突然嚴肅地望著Crystal說︰「Crystal，可以替我照顧伯母一下嗎？我往後將有點事忙。」
「可以！我跟子傲會好好照顧伯母的，叔叔你放心去忙吧。只是我過來時一直未聯絡到他，可能還未下班，等他……」Crystal邊說邊拿起電話，看似正要再嘗試聯絡我。
「Crystal！」Crystal話還未說完，老爸直接把她叫停。
Crystal一臉疑惑地望著老爸，等他繼續說下去。
「子傲已經死了。」
Crystal繼續一臉疑惑，想勉強擠出笑容，卻發現老爸嚴肅認真的表情沒有改變，也想到這不可能是笑話。
呆滯的表情像是說出自己不相信，但眼袋已乘不住淚水，呆滯的面孔間，一行行的淚水不停劃過。

「不…不可能！你騙我的！」Crystal激動地大叫著。
「Crystal！你要冷靜！我需要你代替我照顧伯母！我要替子傲辦理身後事。」老爸堅定地說出。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子傲會娶我的…子傲會跟我結婚的…二個月前子傲才跟我求婚…爸爸你也知道的，子傲是不會拋棄我…他很愛我…」
說到這，Crystal沒有哭出聲音，但眼淚如雨水般一直灑下。
老爸沒多說話，畢竟這種傷痛他懂，安慰的說話是絕對沒法成為這種時候的止痛藥。
只有一種特效藥才能有效地減輕痛楚，藥名叫「時間」。
我們都知道「時間」的力量，它的可怕。但在它還不足夠時，我們只好默默地去承受現在的所有。
Crystal淚線像已崩潰，淚水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而我，只能眼白白看著心愛的人為我而傷為我而痛。但我，就連替她擦去眼淚也無法辦到。

我慢慢地走到Crystal面前，記憶中浮現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甜甜的氣味。
好想永遠記得這種氣味……

她雙手垂下，沒有打算擦去流不完的眼淚，肩膊跟著重重的吸氣聲抖震著。
我下意識用雙手在她雙眼下擦一擦，當然沒有擦去任何一滴眼淚。
這動作根本就像親吻照片般無謂，但我總無法正面看著流淚的Crystal而不替她擦去眼淚。
一般，男孩跟女孩說︰「跟著我，我會帶給你笑容，我不會再讓你流下一滴眼淚。」
但我……
我的笑容相反地由Crystal帶給我，我卻回敬她有如流不完的眼淚。
我擁抱著她，當然沒有真正的擁抱著，只是從記憶中尋找擁抱她的感覺。
對著她的耳邊︰「對不起，請忘記我。」我知道她無法聽到，只希望她能明白。

「可以嗎？Crystal，可以替我照顧伯母嗎？」老爸沒有要等她哭完的意思，直接就追問下去。
我當然了解老爸的心意，老爸擔心媽媽是必然的。但老爸更擔心的，是Crystal。
故意要求Crystal照顧媽媽，好讓她有生存下去的責任。

Crystal有多愛我我當然了解，她會因為我的死而做出任何傻事其實也不足為奇，但這絕對不是我想有的結局。
老爸，謝謝你替我好好照顧Crystal。

一直以來老爸也能稱職地擔任一家之主的角色。家中所有大決定，金錢上的支柱，一切老爸都能勝任。
老爸會一直陪伴著老媽，直至其中一方死去。
有老爸在，一切都令人感覺更安心。
「可以……」Crystal擦擦眼淚說。
老爸拿起桌面的紙巾遞給Crystal，示意她擦一擦淚水，再拍一拍她的肩膀。
老爸不發一語就離開病房，相信現在只有老爸可以有能力去替我處理後事。而他自己也相當清楚。所以我知道老爸是不會倒下的，也沒有跟出去。
留下在病房中繼續陪著媽媽及Crystal。
老爸離開後病房一片寂靜，Crystal坐在媽媽身邊發呆，一動不動，像是要消化我已經離開的消息。

我不忍心面對如此的Crystal，我的回憶中她都是一個充滿笑容，充滿歡樂的少女。我離開病房，到街上四處流浪。思考著所經歷的事，現在的我是傳說中的鬼嗎？
在生時，我對鬼神學說其實頗為有興趣，但現在我可以提起興趣地探討自己嗎？雖然暫時對如何當鬼提不起興趣，但也擔心著幾個問題。
我會消失嗎？
我之後會到那裡？
真的有天堂地獄嗎？
但思考過後答案跟在世時一樣，根本沒有答案。

天色慢慢變光，太陽也開始照耀著，我沒有像電影般的鬼一樣見到太陽後化作一縷煙。我還可以繼續地再街上行走。
但天光證明我已走開一段時間，雖然明知道自己無法作出任何舉動，但因為想念，我又再次回到媽媽的病房。

病房中媽媽還未甦醒過來，只見Crystal曲膝坐在病床邊的膠椅上，臉上通紅的雙眼帶著笑容地看著電話。

我站到Crystal身旁，與她一起看著電話中的相簿，一張一張我和她的合照，意識像已去到相片中的回憶，我們曾經充滿著歡笑的回憶。
一張看演唱會前一同興奮大叫的照片…
一張在遊輪上喝到非常難喝的豆漿後，我們扁嘴做出dislike動作的合照…
一張與海洋公園安安的合照…
一張一張充滿回憶的照片。

照片中的我們滿臉笑容，甜蜜的回憶隨著翻閱照片，像走馬燈般於我兩腦海中播放。回憶著我們的相處……很甜。

如此甜蜜的回憶，心情再難受，臉上也跟著照片中的我們一樣掛起笑容來。
彷彿想讓意識進入照片中的時間，再也不願離去。
但當意識稍微回到現實中，就像再感受一次失去的痛苦般，眼淚又不禁偷偷滴下，我們在病房中持續地笑著哭。

雖然回憶像毒癮，讓病房中的我和她不停去追求，又不停再去感受失去……
我失去了他們，他們失去了我。
能慶幸的是我們都沒有失去記憶，雖然它令我更痛苦，但我也絕對不願失去！
如果有孟婆湯，我喝不下去，也不想喝下去。

已經忘記時間過了多久，一臉倦容的老爸再次回到病房中。
「親戚方面大部分我已經通知，你可以代我去通知子傲的朋友嗎？」老爸把這艱難的任務交托給Crystal。
「嗯。」Crystal按下電話退出相簿，擦擦眼淚，倔強地站起來。

「爸爸，作為子傲的未婚妻，我會盡力去幫子傲完成這最後一程。但我有個請求,可以讓我以家屬的身份出席嗎？」Crystal問
「你未過門，禮節上其實不應以家屬身份出席。」老爸說
「爸爸，你可以當我是你媳婦嗎？」
「我跟媽媽其實老早就把你當成媳婦，只是這不可能要你去受，旁人會如何看你？」
「我不介意別人如何看待我！如果作為子傲的未婚妻，但未能為子傲的最後一程盡力，你叫我往後的日子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我們都如此認真的感情？」Crystal激動地說。
「好……我明白了，你就以家屬身份去出席吧。Crystal，就算生活如何痛苦，我們總要過，就讓喪禮作為一個終點，你與子傲的終點。往後的日子要好好去過，我相信子傲也希望我們能活得好。」老爸拍拍Crystal的肩膀說。
「嗯……」


媽媽醒過來後，Crystal就跟隨著老爸進進出出殯儀館，為我打點身後事。媽媽雖然醒過來，但身體總有點支持不住，只好在家休息。

直到大殮當日，家人為我挑選道教儀式，大部分親友都相當有心。
久久不見的朋友親人都到場向我送別。
未知是否氣氛的影響，在場人士無一不傷痛流淚的……只有我像經已能安然接受一樣，也可能我早前已經哭光了眼淚吧。今天的我能感受到傷感，但再沒有流過淚。

破地獄後，我身體並無任何異樣，還是跟之後一樣「完整」，沒有化做一縷煙，也沒有任何使者到來迎接我到新的世界。
這樣也好，我願意以觀眾的身份去陪伴著Crystal，爸媽，只要陪伴在他們身邊也不感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