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喂，我返屋企先啦。」我換過衣服後，向著隊友說。

「好啦！下個禮拜三見。」


我走出去更衣室外，看了看足球場，剛剛熱鬧的情境已過去，剩下的只是綠草如茵的球場。還想看看靜華走了沒有，算了吧，還是獨自歸家。


「老豆老母，今日嬴左波呀。」

「又嗌我老母？」

「媽咪。」

「咁咪幾好囉，有我風範！有冇好似我咁連中三元？」

「老豆，唔好咁膚淺啦。入波先叫勁既咩？」

「我冇講過呀。不過入得多波，溝女就一定易啲！你知啦，啲女仔剩係識睇入波之嘛。」

「我踢波又唔係為左女仔先踢。」


「噔～」

「恭喜哂。」是靜華傳來的訊息。

「哈多謝。」

「今晚仲有冇力跑步呀？」

「梗係有！陣間見。」



嬴波後的那一個晚上，與平時一樣，沒有風雨亦無晴，在平靜的晚間，沿著河畔跑步，真的是件樂事。當然，也要有個好的伴。

「今日踢得幾好啵。」靜華抹著汗對我說。

「我都冇入波。」

「又唔係入波先代表踢得好，你球助攻好靚喎。」

「識貨喎，哈哈。」還以為天下女生一樣只愛看入球，還以為老爸說的話一定對，看來靜華與其他女生不一樣。

「我先冇你諗得我咁膚淺呀，哼。」靜華對我做了個鬼臉就繼續向前跑。

「喂，等埋呀。」我看著她的背影，跟著她的步伐跑，追著她。



學界的首勝背後，有賴一直在街場與我踢球的波友。當然，舅父是最大的功臣。

隨著體能的進步，在街場踢球更加得心應手，不停的盤球與轉邊已經是在街場最常做的事了，在硬場足球場踢球真的有種不同的感覺，是久違了的熟悉感。始終，在練波後總會有一至兩天的斷層，讓自己雙腳休息一下，所以也減少了在街場出現的時間。

所以每當我再來街場踢球時，我也十分珍惜在那裡踢球的時光，也特別珍惜與舅父談天的短短幾分鐘。

「舅父，第一場學界嬴左呀。」

「咁咪好囉。有冇得上陣踢呀？」

「有呀，後備上陣。雖然果時都大局已定，不過總算有功勞。」

「嘿嘿。唔好睇少球場上每一個人，只要有機會落場，都有機會改變球場上既一切。」舅父又吐出一絲絲煙圈。

「舅父，多謝你。」

「下？」

「多謝你之前係我迷失既時候省醒左我。」

「嘿嘿，你諗多左啦。果時我見你個樣樣衰到督眼督鼻先忍唔住省你咋嘛。」舅父笑著說。
「又話有操體能既？咁快就攰，借同我傾計黎抖呀？出去踢波啦。」


「係既！」

（二十四）
沒有什麼驚濤駭浪，小組賽中全勝出線也是意料之內。小組只有三隊，首戰嬴三比零。而第二戰則小勝二比零，入球的又是嘉明。

那一球並沒有靠什麼妙絕的傳球予嘉明，嘉明也沒有扭過龍將，也沒有射個世界波。那球只是要嘉明輕輕的用腳尖觸碰皮球，讓皮球越過白線就行了。

對，又是對方守衛出錯。守衛試解圍卻踢不中皮球，皮球繼續滾過去龍門那邊，嘉明只是在門前輕輕一「督」就把皮球送了入網。

其實整場比賽也打得很好的，攻勢也很多。只是致勝的一球要靠著這麼爛，或者可以說成是幸運的攻勢。

算了，
反正三分已袋，線已出。


「黎緊十六強既比賽，我地只要keep住就得架啦。」隊長對著我們說。

那場小組賽，我也是後備上陣。肥佬眼見對方的攻勢很弱，而且控球也完全不及己隊，他把防中的阿田換出，讓我可以與拖舟合作。真喜歡拖舟，與他合拍的感覺特別好，整個進攻也會很順暢，可惜往事也許只能回味。

「嘉耀，記得操fit自己唔好懶呀，你依家好撚緊要架。」隊長咬著牙關對我說。

「無啦啦加隻撚字落去做乜呀。」拖舟說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全隊也笑了。

也許，足球隊真的是個大家庭。
足球隊的傢伙也都十分可愛。


逐步逐步地發現自己真的蠻愛這隊球隊，並不只是別人加諸一句「你很重要」就會增加存在感或令你更喜愛球隊，而是當你越來越投入每一場比賽，每一次的練習，歸屬感就會增加。

「十六強果場呢，我唔黎得呀。」

「下？」我真的有點愕然。

「果日我生日呀，有人同我慶祝。」

「哦 ... 」這個『哦』是真的由心而發，因為我竟然不知道那天是靜華的生日。

「你記住要醒醒定定呀！」

「有冇你係度我都一樣掂架啦。」

「最好係咁啦。」靜華好像強擠出一點笑容。

「我送份生日禮物比妳好唔好？」

「你咁講咪冇哂驚喜囉。」

是因為我不知道靜華生日而內疚嗎？送生日禮物給人竟然要說出口，連驚喜也不懂。

「嘿。嬴波咪當係生日禮物囉。」

「車～」

靜華又再起步，我又像平時一樣跟在她的後面，一直慢慢的跑著、跑著。

*

那天是十六強的比賽，比賽還未開始已經下著毛毛雨。我還是一如以往的坐在後備應該坐的地方，不是後備席，學界那有後備席呢。我還是坐在場邊，等待著出場的時候。

那天的天氣雖然不太好，但仍無阻對足球隊百份百支持的同學們，在正選十一人出場時，他們也像前幾場比賽一樣喊著：「加油。」

可是，那天好像聽不見一把熟悉的打氣聲，好像看不見一個熟悉的臉孔。


比賽進行時，雨越下越大，下雨令到球員比賽時要花更大的力量去跑動，看著雨水從天降下，心情越來越壞。

我很討厭下雨，下雨時的街場總是沒有人，沒有人就沒球踢，沒球踢心情就自然壞。
習以為常，看見下雨天就心情壞了。

幸好，上半場的末段憑著拖舟在禁區外晃一晃騙到對手因為地面濕滑而滑倒了，拖舟再推橫騰出一點點射門的空間，右腳拉弓一射就射到左邊，整球都演繹得太好。己隊終於一洗頹風，不靠「負碌」的入球來取勝，拖舟這球令我們上半場領先著一球。

「嘉耀，一陣落場醒神啲。幫手hold下波，keep 住領先就ok啦。」肥佬對我說。

下半場開始了一會，己隊還是以拖舟的入球領先。

「嗯 ... 」我有點心不在焉。

「球證，換人。」肥佬大喊。


「加油。」換出的德仔拍了拍我的肩。

德仔作為左翼跑動甚多，換我出場也是個好決定。

「嗯。」我拍了拍德仔的手。

回頭看看觀眾席，打氣的同學和朋友都撐坐了雨傘，唯獨看不到靜華。

在場上不斷跑動、控球、傳球，不時也會看看觀眾席，期待著靜華的來臨。

「嘉耀！」臭雞對著控著球的我說。

我看到臭雞的位置，想要傳球給他，腦海卻是一片空白；當他喊著我的名字令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太慢了，在足球場上稍有遲疑已經造成了失誤。

我被對方撞了一撞，失了身位，球就被人偷掉了。

對方一直長推直進到禁區附近，推多一步已經起腳射門，想要一個冷箭射死阿健；還好阿健精神尚算集中，一下子就飛撲擋走了對方的射球。

可惜，擋出來的皮球離門不遠，對方再一次拖射，阿健還未有足夠的時間回身。

「砰！」是皮球射中身體的聲音。

原來古仔一早跑到龍門的白線前護著了空門，把球擋了出來，尊龍亦立即一大腳的把球清走。


「嘉耀，醒神啲啦！」站在前場的嘉明對著我怒吼。

我開始回過神來，再看看場外，靜華真的還未來球場。

還好，多得嘉明對著私咆哮，精神開始集中起來了。儘管雨水不停打在我的身上，亦無礙我犯錯後專注於球場上。

「嗶～」球證終於嗚笛，是完場的笛聲。

「好波！」場外的觀眾喊著，可惜說話進了我的耳卻感到有點諷刺。

「嘉耀，好波呀。」臭雞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唔係啦 ...　岩岩，對唔住。」差點因為我的失誤，就被人追平了，我真的有點內疚。


「每個人都有失誤既時候，你要做既唔係怪責自己。你要知道，足球係十一個人踢，岩岩阿健同古仔都幫你保住啦，係咪？」

「嗯 ... 」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臭雞有時也蠻成熟。


曲終人散，人去樓空。比賽完結後，球員走了，打氣的觀眾也走了。

「嘉耀一齊走啦喂。」嘉明和阿健對著我笑了笑。

「唔啦 ... 我想坐下先走。」

「咁聽日返學見。」

「拜～」


我坐在球場的一邊，雨停了，呆呆的坐著，不知道剛剛下雨時靜華有沒有帶傘呢？

靜華 ...　她果然沒有騙我，她真的沒有來看這場比賽。


「一，二，三，四，五 ... 十三，十四，哎呀 ...」

「一，二，三 ... 十一，十二，唉，又差啲 ... 」

「一，二，三，四，五，六 ... 十五，十 ... 屌，差一下！」我又走過去一早放置手機的位置，再按下拍影片的按鈕。


「一，二，三，四，五 ... 十四，十五，十六。」成功了，我『的』了十六下波。
「靜華，十六歲生日快樂。」我對著冷冰冰的鏡頭，靦腆的說著這句祝福說話。


我什麼也不懂，就只是懂踢足球，『的』十六下皮球，慶祝妳十六歲生日。
是無聊，是白痴，也只是一番心意而已。

走過去拿起電話，按下停止鍵。我打開了與靜華的對話框，把這段影片發送了出去。
還是敵不過自己的思念，還是想做少許特別的東西當作一份禮物。要做的都做了，禮物就傳了給她了，看著對話框的『單剔』，只好把電話收回褲袋裡。


回到家中，洗過澡後，走到床上看著電話，就會不自覺的打開和靜華的對話框。咦？變了『雙剔』 ...

「繼續上 全力上 無懼每個對手招式多誇張 不怕跌傷 要用雙腿創造 我理想～」

看著電話屏幕，鈴聲突然響起再加上電話的震動，嚇得我屁滾尿流。


「喂？」

「係我呀。」是靜華的聲音，我肯定。

「有來電顯示架，我梗係知係妳啦。」
「係啵，生日快樂！壽星女！」

「哈哈，多謝你份禮物。我會周不時翻睇架。」

「你鍾意就好啦。」

「係呢，今日贏左波喎。恭喜你地呀。」

「正常啦。」其實險些因為太想妳而輸掉了。
「係呢 ... 妳以後 ... 可唔可以呢 ... 每一場波都黎睇呀？」

「我應承你，一定會。」

「係至好講。」

「聽日陪我跑步呀！」

「Yes , Madam ！」
「係啦，生日快樂。」

「又講？」

「就黎十二點啦嘛，做最後一個，哈。」我看著電腦屏幕的時鐘顯示著十一時五十九分。

「傻佬。」

「好啦，早啲訓啦。聽朝要番學呀。」

「嗯 ... 拜拜。」

「拜。」


傻佬？這兩個字的威力還真大。


掛了線後，又有點惦記靜華，在被窩拿著電話按著按著，就不經意的按到臉書的應用程式。

最新動態有著不同人上傳的相片和近況，看著不同人的事在我的屏幕轉來轉去，有點睏，有點想睡 ...

「Koey Yau added 21 new photos to the album 16歲快樂」

看著這個動態令我那對本來只剩一條線的眼睛變得瞪到大大的。

他媽的！相簿內真的有男人！
「thanks my lovely dad . 」
呼！原來只是靜華的爸爸。

看畢了整個相簿，原來跟她慶祝的只是一堆女同學和她的家人。
終於鬆了一口氣 ... 按到最後一張相片，那是一部電話，相片被她用instagram blur 了。而電話內的畫面好像是一個男生與一個皮球，咦？是我送給她的禮物嗎？

「多謝你。」

我看著電話的屏幕呆呆的笑著，一直握著電話，輕輕合上了眼睛，想想靜華，想想足球，不自覺地邊把電話握在手中邊進入夢鄉。

支持！港足需要熱血FF故！

(二十五)

八強的賽事在天氣極晴朗底下進行，打氣的同學繼續表現得熱情，看著觀眾上有靜華我也安心。在八強的賽事中，肥佬黨對於我們足球隊的陣容作出了少許調動；

他，放了我在正選十一人的名單。

「咳咳 ... 今日正選有少少調動。嘉耀，你代阿田打正選。」

「我？」我將手指指著自己，表現得有點訝異。

「咁你係咪唔想踢正選呀？」

「唔係呀！我踢呀！」

我偷偷的睄了睄在肥佬旁邊的靜華，她跟我做了個口形，對我說了聲「加油」。


「咁臭雞就落返一格，嘉耀同拖舟拍，今場我要拎盡個中場佢。」
「唔洗我講，你地都知喱場要嬴架啦。但係嬴之餘，一定要做到我地想做既戰術同部署。」

「知道！」眾人齊聲道。


「黎啦 ... 甲中！USH！」又是那最熟悉的口號。


第一次在學界踢正選，倒沒有緊張，反而十分興奮。也許，我就是享受成為足球場下的鎂光燈下的人，受著全場注視。

全場我也注意著保持控球的工作，我做了很多串連、駁腳和橫傳，儘量令球可以穩定的傳送給隊友以做到控球在己隊腳下的目的。

而突破和致命傳送，也真的要靠著拖舟。

拖舟在禁區外假裝射門，然後用陰力柔柔的傳了個斜線地波給嘉明，嘉明順著拖舟傳的球跑動著，卻沒有把球控定，反而直接地打了個「後抽」予走進禁區的德仔，德仔右腳射向遠柱，卻打偏了，真敗家。

拖舟不斷的左穿右插和傳送，令到己隊在進攻端上也不乏有威脅的攻門，可惜也未能打破彊局。

下半場仍然是保持著上半場膠著的狀態，直至臨完場的十分鐘，皮球入網了！

「好波呀嘉明！」德仔對著嘉明說。

嘉明只是一直喘著氣，一直笑著。

拖舟一下轉邊傳給右邊的曲仔，苗仔單對單對著對方的閘，插了幾下「謝雲奴」式的插花，成功讓對方重心稍為改變，就把球傳到禁區內的嘉明，嘉明加速走前迎向皮球一頂，嘉明的銅頭就把皮球頂進了網窩裡。

「嗶～」終於完場了，我們順利打進四強賽事了。

「今場做得唔錯呀，估唔到嘉耀都打得足全場呀。」

「哈哈 ... 」面對著肥佬的挪揄我乾笑了幾聲。

「仲有，我地由小組賽到依家好似都未失過波。阿健係咪好悶呀？」

「哈哈 ... ok 啦 ... 」阿健面對著肥佬這樣的笑話，好像也不感到好笑。

「下場加油啦，嗌聲好走啦。」


「喂喂喂！唏！！！甲中！！！」

天空一片藍，萬里無雲，贏波的天空好像特別美。
雖然上場贏波後天還是灰灰的。


「舅父，下場波就四強啦。」

「咁咪幾好。」

「下場波呢 ... 你有冇興趣黎睇？」

「車。又唔係曼聯打巴塞，有乜野好睇姐。」


其實，我媽媽一直都很想來看我比賽，但每次我也會拒絕她的請求。也許是自卑心作祟，以前還未是正選時，總覺得要媽媽到場坐半場看著她的兒子坐冷板凳，再看著廿二個男人在碧綠的草場跑著，卻不知道他們是何人，若我答應她，讓她來看的話，叫我情何以堪呢。

到我真的有機會踢正選的時候，又會害怕媽媽到場會令我緊張，又會怕她不懂看足球而感到悶，種種籍口都讓我卻步，令我不會答應她。

但我竟會想舅父來看，我也不知因由，只是心中突如其來的一個想法。

「有機會啦。我平時係度都成日睇你踢波咖啦。」舅父接著說。

「哈哈，好啦。」我也不想強人所難。

「係呢，嘉耀。」舅父吸了一口煙。

「嗯？」

「你係咪真係好鍾意足球？」一絲絲煙又呼了出來。

「係！」

「耶～你都冇諗清楚既～」

「講真架，做乜？」我一臉無奈面對著一時認真一時兒戲的舅父。

「路程仲有好長好長。」

「... 呃？」

「鍾意踢波既話就要爭取。」舅父語重心長的說著。
「算啦，你咁蠢，都未必明架啦。」
「喂！到我踢未呀！」

「仲有我呀！」我對著場外的波友說。

舅父的話，還是慢慢參透吧。

(二十六)

「嗶嗶～」球證終於鳴笛，穿著白色衫的球員都仰天大叫了一聲「好野」，連球隊的後備席都衝了出來慶祝。

穿著藍色衫的球員則垂頭喪氣，汗珠在頭上慢慢的流下來，而淚水亦隨著汁珠一併流下來。沒有人說過付出一定有成果，汗流浹背過殺就一定能夠勝出，大家都深明成王敗寇的道理，不過輸掉這場關鍵的四強場，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站在場邊的胖子教練沒有了平時的氣焰，卻不想球員們像隻喪家狗般哭哭啼啼

「喊乜呀。喂，坐埋一邊聽我講野。」他平靜地說著。

「喂，嘉耀呢？」全場都接近捱打，卻盡力阻止皮球入網的阿健問。

「… 唔 … 唔 … 知 … 呀。」嘉明含糊地說著，淚水和鼻涕則不斷的流出來。

＿＿＿＿＿＿＿＿＿＿＿＿＿＿＿＿＿＿＿＿＿＿＿＿＿＿＿＿＿＿＿＿＿＿＿＿＿

「喂，唔好跑得太落力呀。你聽日仲要比賽咖。」

「妳平時唔係成日叫我要落力啲跑，唔好偷懶既咩？」

「總之你就要聽我講啦！」

「好啦，好啦。我跑慢啲。」
「靜華，妳對我有冇信心？」

「我對你 … 地成隊都好有信心。」靜華沒有正面看著我，只是在偷偷的笑著。

「我 ...地聽日一定會踢好場波。」
「我地會嬴波，入決賽，再拎埋冠軍。」

「咁我一定會睇哂你…地每一場波。」

嗯。周嘉耀你一定要努力，唔可以比佢見到你出醜。



「我唔講太多啦，做番平時要做果啲。」

我們整隊人圍著圈，聽著胖子教練說的話，他的話好像教不到我們什麼，但總能讓球隊的人感到安心。

「隊長，有冇野講呀？」胖子問。

「呃 ... 希望大家醒神啲，後場啲波就大腳清走佢 ... 加油！」平日氣定神閒的隊長臭雞竟然變得口窒窒。


「黎啦，上戰場啦。」

大家都伸出大家的手天上，互相依靠著。

「甲中！USH！」

我緩緩的踏進場內，絢爛的陽光曬在我的臉上，暖暖的，很愛晴天，這個天氣好像蠻旺我。
我轉個頭看見靜華已經在觀眾席裡站了起來，嘿，她竟然在比賽還未開始已經顯得這麼緊張，真傻。

「甲中！啪啪啪！甲中！啪啪啪！」

一直支持我們至四強的同學們，你們都來了。


「唔好發夢呀！」聲如洪鐘的肥佬黨在場外喊著。

當然要有這個永遠挺著大肚腩的胖子，這隊足球隊才像話。


「嗶～」

來吧，開始吧。


對方先開球，穿著白色球衣的對手把球向後傳，一直嘗試控著球。嘉明在前場嘗試搶截對方的傳球，也無功而回，對方的傳球實在穩定。

對方很快就傳球到中圈前面的位置，控球技巧極之純熟，臭雞一時急了上來想打斷對方的節奏，不想對方可以控著球慢慢的「猜」我們，就上前撞開了對方，想要把皮球搶回來。可惜，動作實在太大了，並不是合法的碰撞，球證判了一個罰球給對方，總算是阻止了對方不斷的控球。

對方把球放下，是在中圈前幾步的位置。

對方一放下球就立即把球斬進我方的禁區內，皮球一下子飛進禁區內，竟讓對方的前鋒搶到點，一搖銅頭就把皮球頂向我方的籠門。

幸好，即使我方守衛一時不留神，阿健也十分專注，對方的頭鎚在十二碼的位置附近頂過去，距離不算近，力量也不太大，阿健稍稍移一移位已經把球接實了，確是有驚無險。

「留心啲呀！」阿健向我隊的後防喊著。

阿健一下子把球開出，皮球飛向中圈的附近，怎料到我隊竟然搶不到第一點，拖舟跳起想搶球時反而被對方的中場頂到球，皮球滾到去對方球員的腳下，又是對方控著球。

「對方的實力還真強。」我拼命的補位，心裡一邊想著。



我的眼球不斷追著皮球走，稍稍向上看看，也是在白色球衣的人的腳下。對，對方大部份時間都控著球，我們完全是受制於對方。

「幹，一定要想辦法。」我開始焦急起來。

我看著各隊友臉上的表情，全部都沉著氣，屏息的跑動著。

「阿J，睇住佢走位呀。」苗仔說著。

對方在邊線打算做一個撞牆，恰好苗仔看穿了對方想做的事，阿J馬上走過去補位，對方的腦袋可能來不及叫右腿不要把球傳出去，就照樣的把球踢了出去，皮球剛好落到走去補位的阿J腳下。

終於有機會控球在腳了。

阿J輕鬆的把球傳了給位置上有少許墮後的臭雞，看來可以組織一個快攻來挫一挫對方的銳氣。

臭雞與拖舟做了一個短傳之後，拖舟就長軀直進，一直殺到去對方龍門的三十多碼外。

「嘉耀。」

我一直都有留意著皮球，當然知道己隊是在打反擊，所以我都站在禁區的附近。拖舟把球傳了給靠著球場左中的我，我把球穩妥的控住了，眼見嘉明被對方的中堅緊緊貼著，他好像想擺脫也擺脫不了似的。

我一邊想著應該如何把球傳給嘉明，一邊控著皮球向前推進，對方的守衛想走過來防守我。他沒有作出什麼大動作的攔截，只是跟著我的速度一直向後移。

我稍稍的放慢速度，他也跟著我的節奏慢慢停了下來。

「是時候了。」


我把球踢向前，一下變速，準備越過那個守衛。

我將皮球踢前，整個動作也是我作主動，對方的守衛一直跟隨著我的節奏，突如其來的變速他一定招架不住。我加速向前追著球，當我與他平排時，他才趕及回身想要追著我，我已經超越了他半個身位了。

「哎呀」

忽然，我背後好像有一度力推著我，令我失了平衡，跌了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緩緩地抬起頭，看見皮球已停止了滾動，手腕感到有點疼痛，聽見自己的喘氣聲。

「加油呀！」

趴在地上時令我有點脫離了比賽時的專注狀態，聽到場外的打氣聲。

「嗶～」

是球證的笛聲吧，我在禁區內被侵犯，應該是個十二碼吧。

我徐徐地站起來，用手輕輕拍拍衣服上的人造草，看了看球證，他舉起了一張黃牌。

他看著我，舉起了一張黃牌。

「有冇搞錯呀？」場外一遍喝倒采的聲音。

「砰」

我看著球證的鐵臉，面對這張不知明的黃牌，面對插水的罪名，我竟然走向皮球邊，一腳把球踢走。


「嫁左出去既女，就好似潑左出去既水，收唔返。」

如今，我踢了出去的皮球，也好像球證出示的黃牌一樣，覆水難收。

看著球證出示的黃牌，世界好像立即變得暗淡無光，球證又再舉起他的手，手中的牌由黃色轉換成紅色。
整個球場都靜止了，全場人都將焦點放了在我的身上，看著我收下這張紅牌。

我看著目無表情的球證向我示出這張紅牌，他那鐵青的臉，向我說明了他不會接受任何求情所影響，他就是大公無私包青天。

「唔好再係個球場度丟架啦，周嘉耀。」心裡有一股奇異的聲音說著。

我轉個身就跑了出球場，每在球場上多一秒，就好像要被全場的人嘲笑著。我沒有看觀眾席的同學，沒有正視肥佬黨，更沒有將眼光投向靜華身上，我只是一直的向著更衣室的方向跑著，淚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句話我一直的記著。

隨著我的步伐不斷加快，腳步也一步一步的踏得更重。終於，眼眶的眼淚也敵不過地心吸力，淚珠暗彈了出來。我走進了更衣室裡，淚水再止不住了，像是缺堤一樣，我用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膝抽泣。

我哭了。

在密閉的更衣室裡，我彷彿聽到有人與我一樣在哭泣

「你做乜喊呀？」我低聲的用模糊的聲線說著。

沒有人回應我，封閉的更衣室裡只是有一點兒的抽氣扇葉的轉動聲在回答我。

「喂，你應下我啦 ... 」我再次問道。

沒有人回應我。

在比賽進行中的期間，更衣室跟本沒有其他人。


原來，我只是聽到自己的抽泣聲。

(二十七)

「嗶～」球證的笛聲很響亮。

「不知道半場的賽果是怎樣呢？」

我很想逃避，很想去用淚水洗刷自己在球場上犯下的過錯，很想很想不再想起自己的過失。但身心總是不能全身而退，總不能像個局外人般看待那場比賽。

想到這裡，淚線又好像被觸發了。

我躲到更衣室的廁格內，任由自己對著馬桶放聲嚎啕大哭。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好像聽到有一個較長的鳴笛聲，好像聽到有人歡呼，好像已經哭到沒有淚水可以流出來。

原來，流淚是如此費力，我走出廁格，軟弱無力的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渾身也用不到力，亦提不起勁。

一坐下，頭便自然地垂了下來。

「周嘉耀。」我聽到一把女聲在更衣室外傳入來。

「你係唔係入面呀？」

我知道是她。

但我不敢作聲，我只是一語不發的坐著。

「我知你係入面既。」

「你唔應我，我自己入黎架啦。」


不消數秒，靜華真的站了在我的面前。

「你喊到隻眼腫哂啦。」她伸手想要為我拭去所剩無幾的眼淚和輕撫我臉上的淚痕。

「唔洗。」我推開了她的手。

「黎啦，乖啦。」她的臉上依然掛著一副天使般無暇的笑容。

「你係咪嫌我未夠樣衰呀？我累輸左成隊波呀！」我竟然向著靜華咆哮。

我轉身就跑出了更衣室，看到球場旁邊穿著白色球衣的人都滿面春風，我就知道我的推斷是對的。

我不敢直視自己的隊友，更連偷偷瞄一瞄他們的勇氣也不敢，因為我根本沒有面目面對他們。

對，是我令到球隊輸掉了這場比賽。

我拼命的跑了出球場，一直的跑，風吹拂我的臉龐時有一陣令我刺痛的涼意，又是那不爭氣的淚。

靜華整個人都愣住了，她慢慢步出更衣室，穿著白色球衣的球員看著一個女生由男更衣室走出來即使有點訝異，也只是一笑置之，繼續享受著勝利的光環。

「喊乜呀。喂，坐埋一邊聽我講野。」他平靜地說著。

「喂，嘉耀呢？」全場都接近捱打，卻盡力阻止皮球入網的阿健問。

「… 唔 … 唔 … 知 … 呀。」嘉明含糊地說著，淚水和鼻涕則不斷的流出來。

「靜華，你知唔知嘉耀去左邊呀？」臭雞一邊用著那件沾滿了汗水的球衣拭著淚，一邊問。

「 ... 唔 ... 唔 ... 知 ... 我唔知呀 ... 」終於，她的秋波暗彈了一滴淚珠。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球場是灰色的，
淚水是灰色的。


我一直向著家的方向跑，跑著跑著，氣就一直喘著。在人煙稠密的香港街道跑著，確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途人都向我行了「注目禮」，我卻無暇理會他們的眼光，我只是想歸家，想躲在被窩中，想一覺睡到天光。

「喂，比波呀。」

「屌！」

「挑，又唔回防。」

在跑回家的路途上，又聽到平時街場內的聲音。諷刺的是，我竟然開始懼怕這種聲音，這種聲音令我想起足球，想起比賽，想起失誤，想起失敗。



「阿B，做乜食咁少既今晚？」

「嗯 ... 」



「阿B，快啲做功課啦。」

「嗯 ... 」


「阿B，沖左涼未呀？」

「嗯 ... 」

「阿B，我問你沖左未呀，你『嗯』乜呀？」老媽子嘮嘮叨叨的說著。

「喂，媽子。」老爸用了一個怪異的眼光盯著老媽，老媽就閉上了嘴。


「爸媽，我訓先啦。」

「早抖，阿B。」


在比賽過後的一整個星期，我也沒有任何心機上課，以前每天上學等放學去踢球，現在上學等放學回家睡覺。
嘉明和阿健都有嘗試逗我說多點話，可是我真的提不起勁，口裡只能吐出「嗯」和「哦」兩字，就僅僅是這兩個字。

雖然四強的賽事已經輸掉了，不過還有一場季軍戰，星期三足球隊仍舊有練習。

「嘉耀，你練唔練波呀今日？」嘉明面有難色地問道。

「嗯 ... 唔啦。」

「呃 ... 咁 ... 好啦。聽日見。」

「嗯 ... 」


也許嘉明知道迫我也沒有用，他情願放生他的兄弟吧。


我獨個兒背起背包，走出了寂靜無聲的空課室。

慢慢的走在路上，

「唉。」
我不其然地嘆了一口氣。

我決定去街場走一趟，不是想踢球，我仍然是無心踢球，仍然是害怕每次踢球會想起那片段。我去街場，只是想找舅父訴訴苦。

「喂，嘉耀。落場踢啦。」

「唔啦今日 ... 」

走到球場，依舊見到熟悉的波友。掃視球場四周，地板的顏色、籠門的框框、場外的樹蔭，一切一切看來都沒有改變過。也許，只有我變了。

「咦？舅父呢？」我看了整個球場一遍，竟然看不見舅父的縱影。

坐在球場邊等著等著，球場的射燈又亮起了，又是要走的時候。
始終等不到舅父來臨，我又再背起背包離開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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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缺少了足球為目標，我的生活就是如此的頹廢。可惜，我卻甘願頹廢一陣子，一陣子，希望是一陣子。

「係呢，嘉耀 ... 」

「嗯？」

「你今日會唔會黎 ... 呀？」嘉明問。

「呃 ... 未必 ... 啦。你地努力 ... 」想不到，對著最友好的朋友，說到我們的共同興趣，也要這麼吞吞套套。

「咁 ... 好啦，我地會盡力。」

「嗯 ... 」


語畢，嘉明和阿健就拿著球靴和隊衣走出班房。

綠茵的人造草球場，穿著白色球衣的隊友，白色的長襪，四十三號的球靴，圓形的皮球。
觀眾的打氣聲音，隊友們賽前的吶喊聲，肥佬黨聲如洪鐘的訓話聲，靜華的「加油」 ... 彷彿似是絕跡。

靜華 ...

自從上次四強賽後，她再也沒找我。
面書沒有「噔」的一聲，電話也再沒有因為靜華找我而震動。


回到家中，也不外乎上網按四周看，右手一邊按左鍵，左手又按電話。
年青人總是離不開幾個網站，一開瀏覽器，就打開了高登、面書和Youtube。

「季軍！甲中好野！」

在面書逛著逛著，看到隊友們今天勝利後拍下的照片上傳了上面書。有些時候真的沒有辦法逃避，又或許是我想知道他們的賽果才會上面書不斷的看。嘿，真矛盾。

隊友在照片上都笑顏逐開，肥佬站在一旁也蠻帥氣的，而靜華臉上則依舊掛著露出兩雙虎齒的招牌笑容。這張照片，看來是缺我一個。也許，是缺少我亦沒有所謂。

我把鼠標移向視窗的右上角，滿是不捨得的按下那個紅色交叉。



「嗞嗞，嗞嗞。」

手電的震動與桌子磨擦，
我解開了電話的鎖，
手指輕輕觸碰綠色的按鈕；

如果是靜華就好了。

「喂。」竟然是靜華。

「嗯？」我竟然顯得異常地冷淡的回應了她。

「今晚跑唔跑步？」

畢竟，我懼怕的是面對足球，並不是靜華。
她肯主動找我，我是應該高興的。

「好，老時間老地點。」我想了良久，就回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