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總會執着一點甚麼。
有些人執着了，就那麼一下子；有些人執着了，也就一輩子不放。
人啊，只有一雙手，抓住了某東西，也就有別的溜走。
某日回頭，那種心情很矛盾……
有一點慶幸；
有一點悔恨。

他很明白這種心情。他是陳強，人稱強哥，是有四十一年歷史的「永樂粉麵廠」老闆。活了六十三年，有五十年的歲月，都與麵為伴，拉麵﹑伊麵﹑菠菜麵﹑鴨蛋麵等等，多不勝數。最自豪的，就是他正在製作中的蝦子麵。

只見他把雞蛋及蝦子倒入由大地魚﹑蝦子﹑各種海味等等熬了三小時的秘製濃湯內，混合後再搬到機器粉桶前，倒入麵粉，繼而加入湯料，由機器攪勻成麵糰。麵糰接着被送到另一台機器，機器把麵糰壓薄，再以人手捲起，這個步驟稱為「過薄」，一般最少要過四次，如做上品的蝦子麵，要過足六次，因為愈過得多，麵質愈滑。其實機器只是輔助，強哥全程要在旁觀看，機器辦不到的，就要人手處理，如執麵。執麵即把長長的麵條拉斷，捲好成麵餅。最後放入蒸爐蒸二十分鐘，取出吹涼再包裝。工序繁複，但強哥堅持一個步驟不可少，一點材料不可減：「蝦子分量一定要足，減咗一食就知；執麵要人手做先得靚，呢啲就係功夫。」執着一把麵，有些關係，也就抓不住。

十四歲開始在麵廠打工的強哥，學師學足九年方能自立門戶。以為做老闆可以輕鬆一點，似乎是異想天開。那個年代沒有電腦，機器停下了、員工下班了，強哥只好一人留在工廠處理賬目，他搖搖頭謂：「朝七晚十一！日日做十六個鐘。」對他而言，莫說與老婆、子女吃晚飯，連見面也是奢侈的。與子女關係疏離是當然的，他惟有寄情於做麵，最開心的，就是客人的讚賞及支持：「我哋冇門市，但啲客會摸上嚟工場買，有啲幫襯幾十年，搬晒去對面海再返嚟買嘅都有。」得客人賞識，但親人反而不欣賞。強哥的兒子陳漢傑（傑仔），小時候怎麼也不願意吃強哥做的麵，他嘆口氣：「或者係嬲啲麵搶走晒老竇陪佢嘅時間啦，反而大個去咗航空公司做，出親遠門都帶兩個蝦子麵去，又話好食啦喎！」強哥上揚的眼角流露着滿足之意。

魚與熊掌，總是對立。剛開始修補一點父子關係，枝節又出現。五年前，強哥的膝蓋開始作痛，慢慢連走路都成問題，萌生了結束麵廠的念頭，可是又念念不息：「對旁人嚟講可能係一個麵，就咁簡單，但對我嚟講，係一生嘅心血。」或者是感受到父親的失落，傑仔當時突然辭職，決定承接麵廠，至今已經逐漸上手。強哥稱讚兒子勤力，知道時代變遷，又懂得開設網上分店做零售。但他教誨兒子，有些事情一定要堅持，第一，是麵的品質；第二，是老客戶的感情：「佢聽㗎，成日同我去飲茶聽教，知道老竇腳痛，咪陪我慢慢行囉。」他們的關係，從未如此親近。因麵而疏離，又因麵而靠近。
執着大半生，手鬆了，方發覺最牽動人心的，還是感情。

採訪：黃寶琳
攝影：邱覺達﹑葉天榮
剪接：胡浩賢

永樂粉麵廠
地址：九龍灣宏通街2號寶康中心901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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