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sosreader.com/purpose-and-no-purpose-of-man/我們試圖擺脫「目的」這張天羅地網。所以那些「不為甚麼」的事，總是那麼神秘，不知哪裡來的神聖，充滿了理性以外的自由空氣。通常做這些事的時候，例如寫這篇文，我也覺得自由，感覺人生還是有一點不為甚麼的自由。 因為這一兩年學生集體自殺，有人說，這個城市長此下去，會只剩下老人。其實也可能發展到這樣。其實香港這個異型的城市，的確可以只剩下老人。香港好像一間超大型的療養院，裡面住滿了已經發跡和位高權重的老人。他們靠著全球市場的股票、樓市、債券、金融之類的資產增值，已經不需要自己勞動，像維生用的插喉一樣，源源不絕維持生命。



這個城市的確可以完全沒有年輕人。市面上的服務人員和勞動力，可以依靠通過輸入中國移民來解決。金融、地產、炒賣，沒有一樣是牽涉勞動。小至大富翁上世紀從英資手上接貨，炒地皮發跡，到中產炒股，先達電話商炒iPhone買貝沙灣豪宅，這基本上就是一買一賣，一秒幾十萬上落，剎那就超過了很多人營營役役大半生的總和。分別不是你有甚麼學歷、有甚麼努力，你只要有本錢，能夠入場，就可以玩那個遊戲。



那個本錢大多數是上一輩的，這一代有的那本錢，通常是用財產繼承得來，即是「成功需父幹」，因為數學上、物理上、現實上，新一代不可能儲到那個本錢。以前也有一些香港的官員說，年輕人應該去中國工作和發展。如何解決香港人居住問題、就業問題，就只有一招叫他們北上發展。那其實等於叫年輕人離開，老人獨佔著香港，連抱怨和屍體都不用耳聞目睹。



成功人士會說自己艱苦奮鬥，因而白手興家。但其實如果你真的想去艱苦奮鬥，例如去做個Uber司機，也會被控告，說你不符法律規定，最近就有五個司機被判有罪。有些人說，以前不用讀甚麼書，在街邊擺攤都可以糊口。是的，因為以前沒有食環署，現在即使你只是在街邊唱歌彈結他，現在的食環署和警察都會走來干預。



整個系統在懲罰和阻礙希望腳踏實地的人。我想就是因為感知到這個天羅地網，所以很多學生覺得努力讀書、好好做人，分外的虛無和緲茫。香港一個創作團隊香城映畫拍出了一條短片《我的生涯規劃》，講四個小學生講自己要如何逃離這個天羅地網，有人從數字上道出讀大學的虛無，有人打算找南亞人炒iPhone，最極端的一個小孩，則處心積累慢性毒殺自己的父母，並且希望取得巨額的人籌保險。



聽來一點也不戲劇性，反而只是寫實劇，甚至有點平淡。香港其實是一個科幻世界，有很多人不需要勞動，大部分人則過度勞動。很多以往視為必然正常的人生體驗，都在瓦解。例如童年、悠閒、例如結婚、例如乘車可以用背囊。



以前讀英國史家霍布斯邦講法國大革命年代，書的開頭卻是人種描述，講1789年前後的歐洲人，工業革命之前的人類，比現在矮小和乾瘦，普遍而言身高不超過1.5米。甚麼是人類，人生是甚麼，這個定義會隨著時間而改變。例如現在的小學生不會知道甚麼是「無聊」，不會知道甚麼是一片白茫茫的「漫無目的」；現在我們要特地去旅行「放鬆身心」，現代人去學短期的禪，去想「活在當下」的「當下」是甚麼；我們重新去學呼吸、去學行山、去農地體驗種菜，去學進食，去學無聊，去學停止追趕，我們試圖擺脫「目的」這張天羅地網。所以那些「不為甚麼」的事，總是那麼神祕，不知哪裡來的神聖，充滿了理性以外的自由空氣。通常做這些事的時候，例如寫這篇文，我也覺得自由，感覺人生還是有一點不為甚麼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