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機好像很虛幻，但也比人生公平。打怪就會有經驗值，雖然現在很多遊戲都有得課金突進，但打機真的令人很安心。你的累積總會累積下去，裡面不會有人告訴你：遊戲和人生一樣，都是徒勞無功；遊戲裡的對手不會突然使出「人大釋法」這類大絕，使你一切裝備寵物歸零；裡面不會有人能夠隨便DQ你的角色。

八九民運的大學生絕食的時候，如此說：「……儘管我們的肩膀還很稚嫩，儘管死亡對我們來說，還顯得過於沉重，但是，我們去了，我們卻不得不去了，歷史這樣要求我們……」那年代的香港人大受感動，或許還一直感動到現在。自2015年8月至今，有五十四個大中小學生自殺，整個社會基本上是沉默，那沉默的內裡不是肅穆，只是純粹束手無策。



彼邦的學生，好像還比較神聖，至少他們的死亡似乎有一種歷史的維度，但我們的學生則只是單純的死亡，沒有意義，像消耗品一樣磨捐，寂靜而順滑。



不是批評整個社會厚此薄彼、親中薄港。厚此薄彼是人性。別人的死亡史詩，可以凝視、歌頌，用燭光紀念，和道德掛勾；本地子弟的死亡卻接近得無法反應，它在我們的眼前是一團錯焦的陰影，沒有輪廓，無法形容。彼邦子弟的死亡，有兇手可以聲討；而這五十四人，好像只是生病，到盡頭自然死亡。但這五十四人背後，怎會沒有兇手？我們只是假裝看不見。



也許我們都有點責任。我說的責任，是我們牢騷太盛，我們說了很多現實，太多關於樓價、上流無望的故事。我們的責任大概是我們不再相信童話，也不再編造童話，他們已經知道了實情，洞悉了世情。他們知道自己將來花多少氣力，也不過是一個月賺一萬幾，想自立是沒可能的，供樓會供死人，想過好生活，自己都覺得自己好高騖遠，充滿罪惡感。



潮文有謂：十幾歲就看透世事，是否悲哀？老實說，我無法說，活下去吧，因為我看到他們已經了知上面沒有天梯，努力讀書、忍受痛苦，並不會換來甚麼。我知道他們在學校關七八小時之後，下課之後還可能要補習，一覺睡醒之後，又要擠進地鐵趕上學，之後又要補習，之後重覆擠進地鐵。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都一樣。昏黃的人造燈光、隨時出現的乘客口角、不斷鑽入耳朵的地鐵廣播，不斷提醒你不要玩手機、要握扶手，這真討厭，這樣的人生討厭得很。



然後當這些少年少女抱怨的時候，大人會說：「你以後都係咁架啦，你返工咪一樣係咁」，然後再批評你不能吃苦，回憶自己以前饑寒交迫，也是如此挨過。



這比起每天上學本身更令人討厭。因為我記得以前抱怨的時候，也是聽到這類話，所以我記得有多可怕。現在的痛苦不是最痛苦，最痛苦的是你被告知，以後都會如此。



有些人會逃避，或者我們會拍一下拖，或者有人會吸毒，有人會自殺。最普通的，打機吧，也是十惡不赦，因為等於不讀書，考不上大學。



之前就有一個同學，是因為打機的問題而與父母吵架，繼而自殺。當然是有事情在逃避，但那東西無法解決，你可以解決教育制度、吳克儉、DSE、TSA、大學學位和樓價？於是打機好過，不給打，問題就爆破，馬上去死。



打機好像很虛幻，但也比人生公平。打怪就會有經驗值，雖然現在很多遊戲都有得課金突進，但打機真的令人很安心。你的累積總會累積下去，裡面不會有人告訴你：遊戲和人生一樣，都是徒勞無功；遊戲裡的對手不會突然使出「人大釋法」這類大絕，使你一切裝備寵物歸零；裡面不會有人能夠隨便DQ你的角色。



現實有甚麼呢？毅進仔投考警察，絕對服從命令，Yes Sir Yes Sir，賺的錢就比你們多，都不知道那麼辛苦廝殺考大學是為了甚麼。



打機浪費時間，那麼現實世界又有甚麼特別呢？我不知道。



我有時寧願大家沉默、假裝無事，也好過嘗試解釋。最好的也只會一臉柔情，說希望年輕人可以提高抗壓力。有些還是大學學者。



其實涂爾幹在一百年前就講過，自殺是一個社會事實，是社會失範、個體無所適從的反映，與每個人的多愁善感或者心理狀態，其實關係甚微。用人話來講，就是香港人建立了一個人類不能適應的地方。



在五十四人集體求死的集體現象面前，去探討個人的能力或者性格弱點，純屬捉錯用神。無論一頭暴龍的肌肉有多強壯，隕石撞擊地球，揚起大量灰塵，令植物的光合作用效率減低，地球空氣含氧量大輻下降，包括恐龍在內的大部份生物，無法適應，所以都絕了種。



你做Gym可以阻止隕石撞地球嗎？你做心理治療和食藥，可以抵抗地球空氣含氧量劇減嗎？這就好像富家子叫你去少兩次日本，就可以買樓一樣。



睜開眼又如何呢？這地方是那麼變態，令勇敢堅持的人看起來像傻子；即使只是抱持最低標準，做一個安份守己的人，也是一個傻子。因為安份守己需要一套穩定的價值觀，現在有七個警察執行私刑，有大量有頭有面的社會賢達出來支持；據說特區政府還要中學生用多少個小時來學習«基本法»。學習基本法，就是學習一套隨時會改變的垃圾，當然是浪費生命。就像一個香港人的生命中，實在太多浪費生命的東西。



「究竟我在這裡做甚麼？」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荒謬，也就是在學校裡面。每一個人身心劇變的最高峰，我們在學phy chem bio，學普通話有四個聲調，廿一個聲母，三十九個韻母；或者法國大革命裡面，路易十六被砍了頭，之後誰又上了位……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當我進了大學之後，我發現校方又要我們再學一次普通話，覺得人生就是那麼令人作嘔。



所有人都很趕急，但對於一個十幾廿歲的少年或少女感受到的問題或者不舒服，不要奢望教育建制、天羅地網的社會，會停下片刻。對甚麼都好似有一套理論的官僚，面對真實的生命，同樣只有作失語和寂靜狀。



抱怨的時候，他們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你將來返工更辛苦呀。」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自殺或者不開心，是因為這一類「人生解答」。天神用來折磨西西佛斯的，也不過是一句「你以後咪一樣要繼續推石頭？」那是沒人受得了的磨難。



過去，現在，將來，時間停止，痛苦拉長到無限遠。他們在生和死的波濤中消失，我們呢？也許我們不比他們高明，我們只是不像他們那麼敏感、和人性化。



活下來當然比較堅強，留下一條命當然有很多用處，只是內心的軟柔處，失去了就是永久的失去了。https://sosreader.com/hong-kong-city-of-suic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