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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假錯案的故事，每個駐內地的記者都聽過不少，聶樹斌案平反的過程如何艱辛波折，相信跟尚未平反海量的冤案一樣，是理所當然地具故事性。

聶樹斌案，香港和內地媒體都有不少報道，吸引我做這專題的，是四個在背後推動平反的人物︰記者、公安、律師和殺人犯，他們為何在十一年來為這非親非故，並且已不能復生的青年聶樹斌討清白？

在一個扶老人過馬路都要小心被反告、不鼓勵普世價值觀的社會，追求公義很可能要付出沉重代價的，但他們各人的人生經歷，令他們有「不正常」的正義感。

在結束河北的採訪返港那天，京津冀地區發出空氣重污染紅色預警，石家莊PM2.5濃度破千，航班延遲或取消，我滯留機場看著那被霧霾籠罩的天空，思考公義的價值是甚麼？聶樹斌已死，這四個活著的人為他而受罪，案件平反後功勞歸於「巡迴法庭」、「司法改革」，至訪問期間，這四人當中仍有人受到威脅，這一切值得嗎？

在這裡要提一個在專題中沒有提及的故事。

我問聶樹斌母親張煥枝，這麼多年來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她瞪眼說：「我是樹斌的媽，我要保護我兒子的，能為他做的事情我為甚麼不去做？」那眼神就像是我問了個冒犯的問題般，很堅定、有力、自信，但這自信也是難能可貴的。

聶樹斌父親聶學生﹐在聶樹斌被槍斃後，曾因為受不了刺激在家中服藥自殺，被家人發現送院搶救過來，但往後一度癱瘓、說話口齒不清、思考能力亦受損，他的餘生只有受罪，每次有人提起「樹斌」他都接受不了。

可以說，聶樹斌父親的靈魂，已在陪隨著他兒子一同死去。

往後十年，聶樹斌一家只能在思想封閉的農村中，背負著「姦殺犯家人」的陰影下過活。直至聶樹斌死後十年，《河南商報》的代理總編馬雲龍派記者跟她接觸時，是她人生第一次接觸傳媒，她不客氣地驅趕記者說：「人都死了十年了，你們還問他幹啥？」

當聶家從記者口中得知案件很可能另有真兇時，他們發現自己堅信兒子無辜的信念能有依靠了，母親張煥枝在馬雲龍協助下走上申訴的路。

在申訴初期，張煥枝在村裡每家每戶募集支持者，結果成功找來十多人，陪她到石家庄高院示威，要求取回當年的判決書，想想，這和見人都想躲的過去十年差別多大？由委屈到自信，靠的不止是王書金的認罪，還有馬雲龍的報道，鄭成月的公正，李樹亭的搜證。

聶樹斌父親在巡迴法院重審案件後，身體和精神狀況康復了很多，甚至在平反那天能流暢地說話，那認識多年的人都覺得不可思義的。當年和兒子一同「死去」的聶學生，現在活過來了，臉上出現消失多時的光彩。

也可以說，平反令聶家重生了，讓活著的人有了生存的尊嚴。

再想深一層，這個社會還能多產生一些有正義感的人嗎？

聶樹斌案簡述︰
1994年8月，河北石家莊市一名工廠女工被姦殺，19歲青年聶樹斌被指是兇手，翌年4月27日被槍決。直至2005年，一名連環強姦殺人通緝犯王書金落網，承認自己才是真正的兇手，但在中央和河北政法系統的腐敗高層官員阻撓下，經過十一年漫長的訴訟調查，特別是在政治局前常委周永康下台後，案件才最終在去年12月獲得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