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的曾俊華狂熱，是因為他們正經歷群體解離感。過去四年政府的政治行為和政治生態，完全違反香港人理所當然的世界觀。曾俊華就是他們的浮木，他們不顧一切地抓著他，希望他能將自己帶回四年前的香港，帶回一個秩序而熟悉的香港。


曾俊華眾籌特首選舉經費，香港人反應極為熱烈，流量一度令眾籌網站沉船。



在我的臉書上，當然充滿了鞭韃港豬奴性的聲音。當然曾俊華有自己的計算，他是用一天時間累積的百多萬港幣，向中共和香港選委展示實力——不論中共想或者不想，曾俊華就是得到香港大多數市民的支持。



得了，我知道這種強烈支持，代表七十八日的佔領毫無作用；我也知道在網上向曾俊華傾吐支持心意的留言，證明香港人並非不能接受專制、並非那麼想要「命運自主」。事情當然很荒謬——好像行刑還要自己付子彈費一樣。這個香港人希望熱烈參與的選舉，其實到頭來只會生出一個宰割他們的惡魔，這是百分之百一定的。但香港人還是一往無前、身體很誠實的去付錢。得了，我知道這是一件很值得寫文、畫畫、做節目去諷刺的事。

但我認為我們最好同時感覺到羞恥。這種民情，是因為人人都見到，八十年代以來一切民主改革和民主抗爭均已失敗。所以大多數人選擇了務實的出路。日子還要過日下去。除了這樣，又能如何？務實的香港人，不會繼續像黃絲嬸嬸叔叔那樣在旺角聚會，他們也不會像時間成本極低、沉迷在網上擾騷政敵的24/7敗選者——他們會moveon。



有些人批評捐錢的人「黃絲」，我不認同。黃絲會繼續他們的道德演說，希望一個光明的未來突然降臨；而普遍的香港人選擇了另一條路：支持曾俊華上台，就為了曾俊華「休養生息」的願景。



務實的大多數香港人不是不想要民主，但他們看見所有運動都失敗了，而且本來有的東西也正在手邊快要溜走，唯有退而求其次，希望回到梁振英上台前的秩序之中。那秩序雖然有時是屈辱，大多數時間是專制，但畢竟也是一種秩序。



香港人——或者廣義的人類——都不是害怕屈辱、困苦、失去、災難……他們會習慣。人類最無法習慣的，是無序感。所有抗爭、所有運動、所有理論，都失敗了，無法為香港人提供更好的人選、更好的出路，他們就「用自己的方法」，在僅有的選擇中選擇。



曾俊華的高民望現象，其實有近二十年的歷史維度。那就是在八十年代前後，香港一班被統戰的社會菁英和大學生，幫助中國半哄半騙的將香港竊佔，再創造出「民主回歸」的願景——這個願景在「831人大決定」之後破產。這個破產代表兩個童話故事同時幻滅：


一，香港帶領中國令其越來越進步自由，不可能；
二，中國也不會允許香港實行民主自治。



但爭取民主自治的陣營，之後無新的理論提出，也無力帶領香港人走第三條路。應許之地要怎樣去呢？我們迷路了。過去的神話——香港始終是向前，會政改、變得民主、能夠自治——已經毀滅，我們卻無力重建另一個意識形態。



香港人的曾俊華狂熱，是因為他們正經歷群體解離感。過去四年政府的政治行為和政治生態，完全違反香港人理所當然的世界觀。這個社會正處於信仰和規範的真空狀態，裡面的個體會感覺到疏離和焦慮。曾俊華就是他們的浮木，他們不顧一切地抓著他，希望他能將自己帶回四年前的香港，帶回一個秩序而熟悉的香港。



這當然很保守、很窩囊，但這種窩囊的來由，就是政客無能、社運和抗爭也失敗了。這些爭著吃咖喱味大便的人，那種奴性，有我失敗的份。對這個狀況，有些人的責任大、有些人的責任小，但多多少少，都有著責任——如果我們視香港為一個整體。港豬是豬，因為我們沒有動用現實的經濟、社群和產業，為牠們建人舍，我們以為在豬欄裡做政治教育、搞宗教狂熱、領袖崇拜，豬就會變成人。



當看見豬仍然是豬，我們批評他們不知悔改、甘於為奴。只是僅僅兩年前，震天高呼我要「真普選」的香港人，在今日爭著付錢支持曾俊華，那固然是可恥，但那種可恥我也逃不了，只是我失敗的位置跟他們不同，但也是失敗。如果更進步的人沒有失敗，如果那天誰誰誰有衝過哪裡哪裡，如果命運能選擇，或許今天他們就不用踴躍付錢，買自己的行刑子彈。



自恃有更高的覺悟，自然應該有更大的承擔。在和理非非黃絲豬，與及癲狂式喪屌之間，有很多層次。不是認同奴性，但要體察到奴性的來源；不是喜歡港豬，但始終要擔戴「豬未成人」的責任。政治領袖、從政者、政治覺悟高的公民、評論者、組織者等……如果這些人不能為一般人提供更好的現實、更好的選擇，為甚麼一般人奉旨要支持認同你？



是甚麼使一個領袖成為領袖？是因為他雄辯滔滔、思路敏捷？是因為他心狠手辣，清算政敵絕無手軟？是因為他夠好看個性有親和力？都不是。領袖可以很平庸，但他能體察到和自己不同的一般大眾的處境和心情，這和他的「實力」未必很有關係。至少，看見那麼多人支持曾俊華，只會看到自己陣營輸了。



在懷憂喪志和「Trump也在學我」的妄想之間，也有很多種心態。我們必須承認，我們輸了給別人，也輸了給自己。曾俊華並不主動征服了這些群眾，是我們將群眾敗了給他。港豬的愚昧，掩蓋不了我的失敗。https://sosreader.com/dada-jthw-hkc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