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十一月，走在首爾的街頭上，除了從颳到面上的冷空氣中感受到冬季已經降臨到朝鮮半島之上，還有在熙來攘往鬧市的人群裏聽到叮叮噹噹的聖誕歌聲音，也慢慢地感受到令韓國人最為期待與歡欣的白色聖誕節，已站在他們的不遠處，正在一大堆消費主義的氛圍下陸續走近。然而，天氣預期，浪漫的初雪也已在首爾降臨，但韓國人的心態卻好像未有如往年一樣，在一片節日氣氛中享受這普天同慶的年底大日子。

最近，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公布了十一月全國的電影院入場數字，只有賣出八百五十萬張戲票，比沒有大節日的十月一千七百萬張更少，且同樣比上年同期數字都要低。一般韓國人周末的最大娛樂，就是到戲院欣賞時下最為人談論的韓國電影，但最近個多月的周末，戲院的獨有位置卻被光化門廣場所取代，成為韓國舉國上下每一位國民，都帶着既憤怒又激昂的心情，務必一同前到的集會場所，齊聲大喊「朴槿惠，下台吧﹗」

這樣的片段，不期然地聯想起 1987 年 6 月當時韓國也是發生着類似的情况，整個月內，每一次遊行集會也多是在光化門廣場一帶舉行，同樣也是上街的人群擠滿得水泄不通的情景。那一個月，韓國人稱之為「六月抗爭」。但 1987 年 6 月首爾街上滿是石頭與彌漫着催淚彈的氣味，今天卻轉變成百萬人一同唱歌與點起燭光的畫面。唯一不變，就是韓國國民的人心，那種對民主捍衛的決心，都是一樣。

全民抗爭的韓國民主路
「不甘心，明明不開心，就是不甘心」，正就是韓國人一直視民主抗爭這條荊棘滿途之路的國民態度。這一邊當已腐化的民選李承晚總統，還有軍人獨裁者使出了「5．16」（軍人統帥朴正熙於 1960 年 5 月 16 日發動軍事政變奪權）與「12．12」（陸軍少將全斗煥於 1979 年 12 月 12 日策動軍事政變推翻舊政府），對民主擁有無比熱忱的韓國舉國上下群眾，便發動了「4．19 革命」（1960 年 4 月 19 日韓國超過 10 萬人大學生上街要求「李承晚下台」)、「5．18 光州民主抗爭」（1980 年 5 月 18 日光州市民自發要求透過軍事政變上台的全斗煥立即下台並開放民主）與「6 月抗爭」（1987 年 6 月韓國全國發動要求全斗煥修改並建立民主憲法）。

群眾永不言敗的精神，是推動着縱使他們面對着軍事獨裁者專政 30 多年，一直未有因為獨裁者壟斷政局成既定事實，而放棄對民主的熾熱追求。1960、1980 與 1987 年，面對着軍隊投擲出數萬枚催淚彈，甚至出動坦克車與機關槍向群眾亂槍掃射的武力鎮壓，站在街頭上的群眾確然恐懼，但卻未有臨陣脫逃，更反而助燃了他們對獨裁者的憤恨。一下子便引上了不論是藍領白領商人學生教師僧侶牧師抑或是家庭主婦與老人，總之是社會各個不同界別的人，全都放下手上的工作，走到街頭上圍坐在一起，手牽手搭着大家的肩膀，齊聲大喊「打倒全斗煥，結束獨裁，建立民主國家﹗」只要一聲令下，每一位市民也會自動自覺地戴上口罩，還有以保鮮紙保護着眼睛，一邊唱着抗爭的打氣聲，一邊向着防暴警察的防線進攻。最終，有人受傷流血、有人甚至成為民主烈士，但那些血與命都不是白白被犧牲，因為 1987 年他們最後還是能夠透過群眾力量，推翻獨裁政府，建立他們理想中的民主國度。

因為暴力，所以唱K
一路走來，韓國民主運動之路都是與血腥暴力連繫一起，成為了韓式抗爭的唯一圖騰，然而這只是軍人年代韓國獨裁者設下「以暴易暴」鎮壓的無恥圈套。那些年，獨裁者在毋須考慮政治代價下肆意動用軍隊鎮壓示威者，手無寸鐵的示威者逼不得已地武裝起來，因為在群眾眼中，面對強權他們從不畏懼，也不恐怕武力抗爭。但踏入 1987 年 6 月，最終能夠感召上百萬名群眾無分階級地走上街頭，那種步步進迫群眾的力量，卻是源於獨裁者把連武器也沒有的大學生打死的痛心與憤怒激化出來。所以，韓國人迄今為止仍相信，是一心一意的群眾而不是武力，才是推動民主化的關鍵。

2016 年 11 月，在這個比 80 年代少了對民主浪漫化的年代，韓國人仍然能夠於每個周末舉行過百萬人參與反朴槿惠的集會活動，絕不簡單。共同捍衛他們以血與命辛苦建立的民主體制，不受這一次自民主化以來對這體制帶來最大的一次衝擊，固然是民心的基本條件，但更重要是讓全國上下，甚至連著名歌手藝人，也不分你我而參加，議題設定為和平集會正是這一次運動能形成氣勢不滅的成功主因。

光化門廣場與抗爭轉變
連續多個周末，韓國數以十萬百萬計的群眾，從各個地方城市千里迢迢前首爾參加那舉國關注的反朴槿惠群眾集會。他們踏上開往首爾的列車，不用多說多問，下意識的驅使便能使他們自動自覺地在「光化門」站下車。那一種習以為常且有紀律的抗爭 DNA，都是源於光化門廣場正就是每一位韓國國民對民主運動共有的公共場所，一說起抗爭，就聯想起那裏。

作為韓國人不二的抗爭地點，光化門廣場原來一直是韓國政治權力的象徵。從朝鮮年代被設置為景福宮的正門，到後來更被日本殖民者選定為了「朝鮮總督府」的中心，光化門廣場古往今來一直是韓國人最終權力的場所。時至今天，光化門廣場後方是韓國總統府「青瓦台」，旁邊是美國與日本大使館，全都是對韓國民族意識與民主主義塑造性最強的元素。近年，廣場上更也樹立了象徵着韓國人最敬仰的文人皇帝與武臣的兩大銅像（「世宗大王」與「李舜臣將軍」），因而站在權力與象徵性，大部分最具代表性的抗爭運動，都在光化門廣場一帶舉行。

結果，韓國的大學生早於 1960 年的「4．19革命」，便已開始選擇了光化門廣場與附近一帶的市廳，作抗爭聚合的主要場所。及至後來 1987 年的「6月抗爭」，縱然民眾面對着防暴警察的追打，也堅決留守在光化門廣場與世宗大路一帶進行武力抗爭運動。但踏入民主化以後，雖然韓國工人運動仍然保留着其較傳統以暴力抗爭的方式來表示訴求，但與民主有關政治議題的韓國群眾運動，卻自兩位已故韓國前總統金大中與盧武鉉年代以後，慢慢走向較和平的方式來表達，尤其是在 2002 年與 2008 年兩次同樣在光化門廣場舉行的大型「燭光集會」，令在光化門廣場舉行的集會的性質也出現改變。

2002 年發生的駐韓美軍裝甲車碾死兩名女學生事件，韓國群眾首次在美國大使館旁邊的光化門廣場，舉行大型燭光集會，成功改造了在光化門廣場以和平的燭光晚會方式舉辦抗爭活動。到了 2008 年李明博總統宣布開放市場讓懷疑帶有「瘋牛症」的美國牛肉進口韓國的美韓牛肉風波，群眾繼往開來同樣在光化門一帶安排了燭光集會活動後，成功重寫了光化門廣場的抗爭歷史意義。

時至今天，光化門廣場已成為了「世越號」死者家屬與群眾反對朴槿惠政權的抗爭大本營。當每個周末晚上，光化門廣場再次亮起數以百萬計的民主燭光，我們也仿佛看到這個廣場流轉着在改變的歷史印記，但唯一不變的，就是韓國人那份對民主、自由與公義鍥而不捨的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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