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Galden時事臺
發表文章發起投票
盧斯達:比起「支那」更大的問題
http://dadazim.com/journal/2016/10/mind-and-history/議員宣誓時以「支那」指稱中國,事關「支那」,與日本侵華相關,於是題目便與「歷史」有關。學院中人的譴責,可堪玩味。「支那」宣誓之後,一群教育界人士發出「嚴正聲明」,稱要求兩名議員要向「全球華人」道歉、如不認同香港是中國一部份,就應放棄議員資格,並支持立法會主席「堅拒」蓄意「辱華」的人宣誓成立法會議員等等。



這種行動的政治紅利和政治代價比重如何,此刻尚不能肯定;而兩名議員的辯解方式也十分小兒麻痺,但其他人的反應就比較好看。這份學者聲明的聯署者自稱「一群從事歷史文化及教育工作及關心香港社會的人士」,包括名字很響的丁新豹、浸大歷史系的李金強、最近常上電視的何漢權等等,還有很多不能盡錄。

有朋友引述一位同學,說看完聯署之後,竟馬上扔了丁新豹的書,謂不是因為認同以「支那」指稱中國,而是不滿聲明的「垃圾史觀」(確實用詞)。

聲明開首曰:「十九世紀以來,中國飽受西方烈強的侵略凌辱,我們的民族,被這些所謂文明國家的某些人,蔑稱為清國奴、支那豬……」聲明又重申「香港是中國不可分離的部份」,建議香港特區政府多搞「抗戰教育」,「生動說明中國文化傳承的要義」,又指「大眾應該明瞭,香港跟中國前途息息相關,歷史文化你中有我,今後當循務實建設的角度,看待祖國發展,愛護本土……」

整篇聲明,無法想像是一群香港歷史學者的手筆,緊跟中國官方民族主義史觀。不知是乘機宣示愛國立場,還是香港歷史界從來。讀來也覺得名單上某些名字頓感陌生。

中國人認為「支那」侮辱,無須辯論。只是我不明白,為何我們的歷史仍然是「中國飽受西方烈強的侵略凌辱」,通常這樣很快就講到香港割讓的故事。這個充滿自我負罪的史觀,今日仍然陰魂不散,甚至由一班學者再次加持。只有香港的認祖歸宗、痛改英殖「前非」,才可以為中國曾經的文明失敗開脫。

中國人可以視十九世紀的西力東漸,港口打開是國恥;但如果是香港人相信這套中國史觀,呈現自我矛盾。清國的戰敗,反而帶來香港的文明開化;英國的殖民統治,為香港帶來重洋之外的異質文明,更是啟動華南乃至周邊國家現代化、政治改革的起點。

弔詭的是,我們今日仍然享受著清國國恥的某些紅利,甚至在政治上要保護當年這個錯誤的遺產。我們不只將清國的戰敗看成自己的戰敗,亦將他人的史觀當作自己的史觀。例如鴉片戰爭之後的香港開埠。對清國而言,此固然是喪失領土;但對香港甚至廣東人而言,這是解放。

到了二戰,為香港拋頭顱、灑熱血的,主要不是中國大陸人,而是英國人、加拿大人、華籍英兵、印度兵等等,「香港保衛戰」,不過基於中國的「民族大義」,這變成了「抗戰」的一部份,政府近年也鼓勵大家要慶祝中國抗戰勝利,而不是「香港重光」。

每思及這些史觀改變,我就不知道歷史科是教歷史,還是搞國民教育。也許真相是虛無,權力才實在。中國統治香港,這是事實,所以我們要換一套官方認可的故事,明明置身於香港,但換上中國人的腦袋、換上中國人的好惡。

這份聲明,乃至坊間對「支那」的嘩然,表達出一種歷史觀的錯置——它好像要求每一個地域、年代、世代的人,基於「民族大義」而必須對某些議題持一樣的官方情緒立場。

例如我們要對「支那」感到奇恥大辱,這才能證明香港人的「中國性」。這種香港人對自身「中國性」的焦慮,學界已有著述研究已久。這種焦慮,使香港永遠帶著清國戰敗的原罪,一種無法站立的罪惡感,無時無刻,我們抓緊機會出來對大一統的國家表達忠誠。

就像現在這些學富五車的教授,都必須在這種時候推廣官方民族主義史學。聲明也要求重設必須的國史科。我又想到,究竟我們要恢復的是歷史科,還是政治堂,這是所謂「民族大義」下的懸念。一切是政治,還是歷史?

究竟「侮華」在香港選民中有多大市場,我不知道。但就個人而言,聽到「支那」,我固然不會暴跳如雷,也不會特別興奮。但說到底,一般香港人對「支那」這古老的字,能有甚麼感覺?尤其是新一代。

難道我們認為可以透過「歷史教育」,將四十年代中國人那種切身刻骨而理由充份的仇日情懷,複製到這一代人的腦袋之中?如果不能,那今天衛道之士,衛的何嘗不是自己的姿態。恐怕你中有我的,也是學術和政治。不依國主難立的事那麼多。

歷史不會簡單重複,情感也是。對支那二字,香港也肯定有自己複雜而不一樣的意見紛陳。見到紅旗升起是不是一定要流淚?我不會說要流淚是基於歷史和民族大義。對於這個問題,歷史很沉默,政治吵鬧得很。
Good1Bad1
2016/10/18, 12:42:31 下午
本貼文共有 0 個回覆
此貼文已鎖,將不接受回覆
發表文章發起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