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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斯達:生涯規劃】
http://dadazim.com/journal/2016/10/plan/教育局長吳克儉說,之前成立的那個防止學生自殺的委員會,認為學生壓力超標,是因為沒有做好生涯規劃。

每個人都有忘記了的MK歲月。中二三的時候,認識一個女同學C君。C君是屋邨妹,瘦而削,臉總是一抹像貧血的白。在學校的時候,她在班裡已經有男朋友,然後之後又有隔籬班的男朋友。

那時我自己顧著生病和逃學,和C君沒有太多交雜。我中三之後退了學,用教育語言來講,叫作「前路茫茫死廢青」,之後卻竟聽到C君也退了學。在朋友和朋友的活動之中,我認識了她。

C君退學的原因,今日我忘記了,大概不是家庭問題、本身無心向學,就是跟著一條佬走了,住在對方家裡。有一兩年,C君和我不時走聊那條黑暗的八爪魚行人天橋,街燈照出單車線一陣黃白,「名城」那時還是一片爛地。

我們會訴說一些生涯規劃的話題。那個年紀,女孩子得到的著數會很多。隨便識一個有錢的男朋友,已經可以過上另一種生活。這就是C君的生涯規劃,除此之外,還能怎樣生涯規劃?如果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律師、醫生、會計師……我們不是,大部份人也是。我不知道她想做甚麼,她知道我會寫點字,但仍然是不濟事的。我們思前想後,計劃了很多,但沒有「底子」,能夠起頭的事最終沒有幾多。最後都係返屋企訓覺好過。

那時我甚麼都沒有,同輩的人在讀書,好像跟著軌道向前。我離了隊,C君跟著男人走了,之後C君據說去了學化妝,有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捧著一個很大的皮製化妝箱,看來很專業的模樣。

那時她據說有一個太子爺的男朋友。女人的生涯規劃,即使在今日的香港,恐怕也不是考入三大,最實際仍是認識一個可以給你「另一種生活」的人。

有一次我們在一起,她的胭脂印碰跌蕩在我的臉上,電話響起,是太子爺男朋友,她的手絆著我的頸,回了那個電話:她正在工作,如何如何,何時何時收工。那時好像有沒有iPhone?我記得我們都是用Sony Ericsson。我們總是相談甚歡,因為沒有未來。後來不知是哪一次,失去了聯絡,C君之後便音訊杳然。

那不是「孔乙己」那最後一幕,恐怕孔乙己最後真的死了——我想不會,C君只是像所有少年少女,漸沉沒在日常生活中,好像月下的大海,閃閃的月燐,怎樣掙扎之後還是會寂滅。船駛離,是生是死,蔓草無邊。生和死,很輕省,都很戲劇性,日常生活才磨人,才是真正的暴力。

我現在不會想聽見童年的C君的事情。也許在我不知道的某個時間,她已經顯老,結婚,租了樓,不再做化妝,除了幫自己的女兒鬧著玩之外。我們曾經是那麼不擁有人生,更沒有生涯規劃。好像我做過一個夢,我在夢中是個小朋友,在大圍住過很多年。現在我不知道那是否真實。有沒有C君這個少女,我也不肯定。那個夢中的我們,能夠規劃甚麼,我到今日還是不知道。大概過了十年,我仍是沒有答案。

英治時代如果是一隻船,名字應該叫鐵達尼。船沉了之後,我們靠散在海上的木板掙扎求存。現在船上的人嫌這些飄流乘客沒有方向,命奏起一曲《生涯規劃》,大射燈在照,劉鳴煒拿著擴音器說:「那邊就是美國﹗游過去啦﹗」

幽冥的太平洋,黑暗的星夜,是曠古的死寂。有人放棄下沉。此舉驚動了救生艇的人:「啊?為甚麼他們不撐下去?為甚麼他們不做好規劃,準備往美國去?」救生船上的他們,多麼為人著想。
Good3Bad0
2016/10/15, 1:20:23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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