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生，未夠30歲，應該都是創業新手。

方達賢讀中學開始做生意，27歲擁有7間食店，過千萬流動資金，公司差幾步就上市，兩年前在香港下行的消費力中幾乎破產......很明顯，他不是新手。曾經覺得每個人都有個價，會因為錢出賣別人，為追債不擇手段的創業老手，今日會將僅有的一間餐廳開放給弱勢社群，以成本價幫NGO搞活動。「是辛苦的，但當你見到老人家新春在這裏唱歌跳舞，你就知道這是無價的。」



那個新春，方達賢的餐廳舉辦長者新春聚會，他則在場內忙個不停。當他在廚房裏洗碗，聽到大家在外面唱歌，他就放下工作走出去聽。「外傭放假要在街邊坐，邊青半夜流連街頭，如果他們有一個地方，有瓦遮頭、有冷氣，這就好了，教會和NGO往往是有人力去搞活動，卻沒有足夠預算去租場和訂食品，幫得幾多得幾多。」


義助團體——餐廳常為NGO提供活動場地及食物。


方達賢位於大埔工廈的餐廳，跟一般餐廳驟看沒分別，但在假日和夜間卻別有一番景象。談到這些社區服務，方達賢面上亮出罕有的笑容。有一份跟29歲不太相配的世故和大眼袋的方達賢，童年的記憶，是父母關係不和諧，媽媽的情緒不好，沒有耐性跟兒子溝通。他說他性格樂天，爸爸有七八年不在家，對此，他沒有感覺。天天在街頭混，結交了不少朋友，卻從來不會在外面過夜，原因是：「不回家睡要花錢的。」


無心讀書卻重視學歷
小小年紀，數口就很好，爛玩是一件事，卻玩得很清醒。「我中學時代開始搵機會賺錢，從學校附近的勝利道買來大堆三級相帶回學校賣給同學。因為太頑皮，中三記了十幾個大過小過，被踢出校，但我很清楚知道社會需要什麼，我需要學歷和金錢，必須讀大學。我自知成績不好，就參加很多課外活動，做社長，跟老師混熟了，就請他們幫我寫推薦信。」成功入讀理大副學士課程後，他繼續耍出類似的招數，成為學生會會長，同時上深圳虎門運T恤回來賣給搞活動的大學學生。「副學士畢業時，我打算繼續升讀學士學位，當時我可以選擇Top-up Degree或榮譽學士課程，我報了一個本地大學和海外一間不知名大學合辦的一年制榮譽學士課程，因為有Honor的學位將來較容易銜接碩士課程。我不知道日後會不會發憤想再進修……」



不容被拖數 問黑道淋油價
機關算盡的人不覺得自己特別聰明，但你讚他勤力呢，他應該會卻之不恭。大學已經想方設法去賺錢的學生畢業後，憑面試功力擊敗眾多來自港大中大的勁敵，受聘於廣告公司，並經歷了三年零八個月日以繼夜度橋的生涯，之後，開始計劃創業。因為勤力，食品供應商甚至願意教他製魚蛋沖奶茶，他漸漸成為穩打穩紮的經營者。



有一位已故名人，對於方達賢的影響很大，他是凱撒。「一句：I came, I saw, I conquered!成為我創業的推動力，我要像他一步一步走上去。那段日子，手上一有資金就會馬上開新店，腦裏只想到怎樣賺錢，吩咐員工，客人一吃完就去收碟，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盡方法把他趕走。從來只有我欠人家的錢，不許別人欠我，我甚至為追債問定價錢，如果僱人去淋紅油要花多少錢，在手上割一刀又花多少。」



賺錢以外 做義工喚醒良心
不消幾年就擁有7間食店，方達賢還開始計劃搞上市。雄心勃勃的經營者在大展雄圖的路上應該是停不下來，這個時候，一掛電話把他截住。「一位小時候在教會認識的朋友請我去大陸做義工，我答應了。」


沒錢賺的事都做？這個不是最奇，更奇妙的是他在過程中跟當地的孩子溝通，講了很多令自己皮膚起疙瘩的安慰話。


這一次的旅程讓方達賢清楚見到自己輝煌的事業外殼下，有一個洞。「我一直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個價，譬如你值二萬元，如果有人出二萬一千，要知道你的秘密，我就會講。」其實方達賢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何無端端會跑去做義工，在窮鄉僻壤裏，他看見令他更加不能明白的人情味。「他們好熱情地招待，將最好的都拿出來，沒有想過回報，只想聽聽關乎我的故事。」



旅程完畢後，舊朋友約方達賢去打籃球，一班人一起打波，他說他很享受。「你要知道我是沒有朋友的——正確一點，應該是我本來有朋友，但都被我漸漸疏遠了。這些年我只想着創業，但朋友是打工的，開半小時OT已經喊辛苦，自己搞生意，經常一天做足十多小時，我覺得他們很弱，不能幫助我，和他們在一起只會被拖垮。」



其實那段日子也不是沒搞朋友聚會的，每年10月的生日，他都會開派對，「係想威……」飲到醉醺醺，埋單幾萬元面不改容。4年前的生日會，一堆飲醉的人拳來拳往，他被打傷要送院治理，在醫院碰到朋友，方達賢嬉皮笑臉問：「你為什麼不參加我的生日party呀？」朋友說：「我爸爸遇上意外，剛過身。」稍為酒醒，方達賢才知道剛發生了南丫海難。「這麼多傷者等待救援，我卻一個人佔用了一輛救護車……」



經濟下滑 生意一落千丈
記者說，良心好像一個按鈕，不知何時啪聲開着了，方達賢點頭接下去，「只是我們有時會裝作不知道。」一次鄉村旅程，球場幾場比賽，他開始正視自己的心聲。他說，如果天天返工賺錢等放假去旅行，就同一頭豬沒有分別，老套一句，也就是追尋生命的意義。



「就在這個時候，有投資者打算注資1億元，嘩！1億喎，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搞上市，足以建立一個飲食集團。」這個數字的吸引力怎能擋住？「但我實在不想再用旁門左道的方法去做生意，這筆錢是不明來歷的，一旦接受了就回不了頭。」方達賢幾經掙扎之後終於拒絕了。2014年，由於自由行的人數銳減，他的餐廳生意一落千丈，更面臨破產。


幸得支持——方達賢落難時慶幸有未婚妻（前右二）、親朋及信仰的 . . . . . .


九個月無薪 未婚妻不離不棄
還有一個人，對方達賢也有很大的影響，他是死前為自己造了一個可以把雙手伸出的棺材，要告訴世人他什麼也帶不走的亞歷山大大帝。7間餐廳，他只能保住1間。曾經有大把員工，憑着兩部手提電話收發訊息指揮大局，就可以在家攤抖打機，今日樓面、收銀、廚房和貨架都要親力親為，開張後的9個月沒有薪水。



「無糧出，但我餓不死！現在是辛苦的，要習慣……最慶幸身邊的人不介意我落難。」身邊的人包括拍拖不去shopping，寧可搭電車吹海風，要方達賢關掉手機真正休息的未婚妻。「她是護士，本來可以生活得很好，有空上上興趣班，但她選擇嫁給我。」還有曾經很疏離的媽媽和消失了七八年的爸爸，「當他忽然出現，我很生氣，不過人漸漸長大，我學會站在他的角度看事情。」還有兒時在街頭認識的舊朋友。「別人以為邊青很壞，他們才最有義氣。從來只有新界人出城市，他們卻老遠跑來大埔探我。」方達賢說，他真的很開心很興奮，這一下他笑得最開懷。感情這樣東西，他現在很在乎。




■Profile
方達賢
29歲，理工大學市場學副學士、大學修讀Business Management，從小無心讀書的街童卻矢志取得大學學士文憑。中學開始學賺錢，27歲擁有7間食店，後因香港經濟不景幾乎破產。現在大埔工廈經營唯一餐廳「嗎哪」，聘請更生人士作員工，晚上及假日開放給邊青及外傭休息，以成本價為NGO及教會提供場地及食物。
文：劉倩瑜
圖：馮凱鍵、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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