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將略為整理討論思路，並回答一些朋友的提問。看到這裡，各位讀者也不必大呼「呃秤」、不幸上當云云，這篇讀起來可能較讀前五篇輕鬆得多（利申，祗是「可能」）。

這幾天和行家W先生（下稱W，他確是讀歷史系的，而筆者非也）請敎，W說筆者行文似有戴「頭盔」。確實有一半是頭盔。為什麼不呢？馬某人也非志在要怎樣「威」、怎樣攞彩出位嘛。再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安全施工」這原則我認為是沒有錯的。

此前提到的「Reconquista」，用法是有些歧義。筆者前文涉及的時期，準確講應叫「Umayyad Conquest of Hispania」。但筆者當時在引入這一史例時，解釋過「收復失地」的部分，在我們這區域來看，屬於臨近越南的業績。而我們還未真正討論到越南。

看官們若還記得前文，筆者已架設了一個（甚為粗淺的）分析框架——如果可以稱得上「框架」的話。上篇我們似已否定了經濟性的動機。按照邏輯，筆者既說過侵略動機要麼是經濟主導，要麼是政治主導，或兼而有之；而筆者又否定了第一種，那接下來筆者的論證必然是傾向後兩者。這裡且引W的原話：

「另外,你覺得征越原因唔關D奢侈品事,但郡縣制既秦本來就唔咁玩朝貢而且佢既法家軍功制亦需通過征戰來實行,而且按實佢要打六國口實本身亦唔係咩精確必需既事」

（譯：另外，你覺得征越與奢侈品無關，但秦行郡縣制，對朝貢貿易著力較少；而秦實行法家軍功制，這要求對外征戰；秦兼併六國也並非出於什麼迫切需要）

粵語區的老友記們會注意到原文和譯文之間的差異。這並非因為筆者在耍什麼花招，而是這樣逐字逐意準確對譯出口語，即使說「同屬漢藏語系」云云，也是不容易的。但筆者不譯成書面語，至少說又怎能讓臺灣的朋友看明白呢，你們說對嗎？

至於筆者的意見，倒也不認為這裡頭有什麼「拗撬」（按：爭執）。這段話和筆者的傾向沒有衝突；筆者本來就是打算要論證政治上的動機。當然，既沒有時光機，我們怎能確切知道兩千年前的事呢？對的；因此歷史研究中的「求真」，重點在「求」，而不在「真」。簡單說，就是本著偵探一樣的心態，不先入為主，也不限於某種固定的看法；但會顧及或然率（概率）因素而作出判斷。

且用W君提到的原因分析。軍功爵制確是一大制度發明：砍敵人的頭越多，官就越大，這一制度的趨向，自然是產生今天我們說的鷹派人物。推演下去，粵江流域之於「中國」，屬於偶然性，或者說是無差別的被納入版圖，而非有何特別原因。如果說有什麼特別，那就是因為我們在地理上離中原不夠遠，沒有高山或深海阻隔他們。我們會馬上想到一個可以用來反駁的例子——臺灣島。當然，按我們的認識，秦那時還沒有這件事。

有讀者或許會問，這就完了？你花了一萬字的工夫，就祗是得出個「因為戰，所以戰」的結論？那我看了三小（我睇咗乜L嘢）？實際上，筆者的看法略為不同。這看法是畫蛇添足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還是照舊，由各位看官決定。

如果筆者打算耍什麼花招、喊什麼虛話，那《淮南子》會是個很好的題材。你中原貪圖我粵江流域的富庶，所以不惜用人海戰術來搶珍寶。之後的歷代皇帝、歷代炎黃子孫也貪，所以粵江流域長期屬於中國，後來變成了直接管治再加間接影響直到今天。本來越南人的他們也貪，但是越南人夠勇武，和中國朝廷戰了幾百年，最後得到一個好機會，他們慢慢逃出生天了。

以我們民族的利益，我們自然首先關心粵江流域是怎樣被納入中國版圖、是什麼因素能維持這一地緣結構、政治認知；臺灣的朋友也希望探求臺灣是怎樣被捲入中華這場域。繼續問下去，我們會得到一個大哉問：「華夏邊疆」（王明珂語）是怎樣建立、怎樣維持？無論我們持有什麼政見，對於歷史事實，我們畢竟要尊重。至於總結歷史規律，以卡爾巴柏（Karl Popper）的觀點，屬於政治行為了（「歷史主義」）。

但我們甘心於歷史祗是一連串的巧合嗎？筆者知道有些人是；但筆者不是。筆者目前（正在寫這篇文的筆者）的看法是，粵江流域被捲入中華場域屬於必然，被秦征服這個時點則屬於偶然。每一個文明的擴張總有邊界。在較早的歷史時期，文明等於定居民族的帝國。強而有力的政權中央，也代表著文化巔峰的話語權。當先建構出文化場域的人向周邊的「野蠻地區」擴張，因著資源、思想的劣勢，「蠻夷」不可避免地被逐漸征服，特別是已定居的「蠻夷」。

筆者以為，秦征南越這件事，已刻在我們民族的集體潛意識中。即使我們知道有鴉片戰爭，知道有猶太復國，今天我們在香港談論如何應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仍不可避免要談到它的陸軍。我們看到當時百越的情勢也是如此。然後我們又留意到，華夏邊疆的擴展，在西、北方主要表現是遊牧民族征服中原、建立統治後帶來的「嫁妝」。在東、南方主要表現是中原政權的直接征服。這可試用湯因比的「挑戰-回應」模型：由於在春秋戰國時期，先後有楚國、吳國、越國（太湖流域那個）北上爭奪霸權，因此無論何種勢力奪得中原，下一步必然是鎮壓來自南方的威脅。因此百越便在秦時成為對方防衛過當的受害者。

讀者們應覺以上的提法還有許多可商榷之處。不幸地，筆者已沒有時間再多談，我們必須暫別這個題目，既是為了第一篇說的「惟不能但治粵史」的諾言，也是由於治史者多從「明清時期」搞起，筆者剛上來就講上古史，其實已犯忌了。各位既然有耐心看完馬某人的裹腳布，無妨也期待筆者能在其他地方的修行裡有所長進。有適當的時機，我們將再考察今天這個題目。



http://historyofcantonia.blogspot.hk/2016/07/motivationofchin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