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家梁羽生辭世八年之後，其夫人在澳洲雪梨也駕返瑤池。其大公子留電短訊，證即飛南天奔喪。



梁羽生先生是一名才思豐溢的人物，是真正的民國嶺南才子。梁羽生武俠小說甚為多產，但公認質不及金庸勝。許多人以為梁羽生因此而抑鬱不快，「證據」是一九六六年香港一本左派文藝刊物，有筆名佟碩之的一篇評論「金庸梁羽生合論」：文中論金庸寫邪派人物優勝，梁羽生則以寫正派人物見長，又指出金庸的「射鵰」有宋人黃蓉口唱元曲的時光逆倒之誤，又以當時的政治形勢對金庸的小說無產階級「政治正確」略有批評。

平心而論，此文並無抑金揚梁，但羅孚三十年後竟然爆出作者就是梁羽生自己，引來民間議論，覺得此一作風不太光明正大。當時梁羽生沒有想過武俠小說會寫成一代風氣，只想與好朋友金庸論道切磋，故不必強謙虛，無所不談，哪知三十年後金庸已成殿堂，這篇文字遂產生另外的解讀。

梁羽生並非酸文人。他在我面前多次表示真誠敬佩金庸，說金庸的小說寫得比自己好很多。梁羽生是蘇東坡那類的人物，天性樂觀開朗，凡事看得開，性格有童真，笑起來有時恍似七八齡童子。這樣的人，心胸不可能狹窄。長年有金庸大名在上，換了另一種人，早已鬱鬱而終。但梁羽生沒有，這是外界對其人不夠熟悉的誤解。

論武俠小說，梁羽生成就當然不如金庸，理由是梁先生幾十年留在左派報界的圈子，未能破壁而出，想像力有很大的局限。相反金庸一九五九年即脫離左派，自由自在，個人創業，天馬行空，雖有挫折，但做了自己喜歡做的事。

一九七五年，金庸的「明報」副刊購買了小說「巴比龍」的版權中譯連載，藉此暗中向他昔日的「大公報」同僚示威：一對囚犯，一個最後與現實妥協，留在孤園海外的荒島，放棄了求生出走的意志，另一個堅持要逃亡。「巴比龍」的結局：主角史提夫麥昆與好友擁抱道別，一躍蹈海，回頭望向懸崖監獄，罵一句：Hey bastards, I am alive——王八蛋，我還活！

金庸連載此小說，用意精妙，只是不知道梁羽生與他的「大公報」同僚看不看得出來。

梁羽生性格簡單真樸，對人性的陰暗面了解不足，所以寫起以人物為經、人性為緯的武俠小說難免吃虧。看梁羽生的小說，有時為他覺得辛苦：格局開得很大，人物出場繁多，不知如何收煞。一天寫三個不同的連載故事，又有太多不必要而性格重複的正面人物，例如有一部「慧劍心魔」，裡面有四兄弟南春雷、南夏雷、南秋雷、南冬雷，四個都是好人。但金庸不同，金庸的人物群組如「黃河四鬼」、「江南七怪」都是邪派或帶有乖張囂狂的性格。這樣一來，梁羽生的正面人物流於平坦，金庸則愈寫愈立體。

梁羽生的寫作成就，第一是詩詞，第二是散文，第三方是武俠小說。如此成就排列，有點像魯迅。魯迅也是詩詞第一，小說第二，文句不通的雜文其實第三。一九九九年梁羽生來香港，在銅鑼灣京香樓餐聚，我一口氣背出他的「白髮魔女傳」開篇詞：「一劍西來，千岩拱列，魔影縱橫。問明鏡非台，菩提非樹，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非魔？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後世評。且收拾，話英雄兒女，先敍閒情。」

背了半闕，我大讚：此詞不但有嶺南風格，文句淺白，避免典故，而且一開局有豐富的電影蒙太奇效果，此是嶺南詞派所無。梁先生如果你大半生只寫詩詞、散文、再弄三兩部文學長短篇而不寫武俠小說，也一樣成就不減。

這是後學對前輩衷心的讚美，而不是客套恭維。梁先生聽見很開心。我接連又背了他幾首詩詞，以示並非空言擦鞋。梁羽生的舊文學根底實在是第一流，能背誦的中國詩詞超過三千首，這是因為清末民初廣西蒙山桂林一帶，文風大盛，而且山高皇帝遠，地靈人傑，自從太平匪亂，一路都是魚米豐收的盛世。一方水土出一方才人，中國武俠小說自金梁之後，你看四周的摩天大廈和冷氣商場，就會知道，從此武俠小說已成絕學，不會有更好的作者。

我小時學對聯，從梁羽生小說的回目着手：「冰雪仙姿消俠氣，風雷手筆寫雄圖」、「幾許少年稱闖將，敢憑一劍鬥魔頭」。梁羽生的回目對仗精整，我看見這兩副對聯的時候，正值文化大革命，梁羽生的小說刊在左報，所謂「幾許少年稱闖將」，自然是迎合當年的紅衞兵風潮。「敢憑一劍鬥魔頭」就是紅衞兵批鬥劉少奇等「黑幫」。梁羽生絕不極左，他算是「逍遙派」。他不會喜歡毛共大陸紅海洋的瘋狂，但沒有辦法。朋友金庸已經出走了，他留了下來。

梁羽生太太靜默端莊，打了幾十年的政府文員工。夫婦蜜月去北京，梁羽生在外面看人下象棋，加入戰團，良夜不歸，氣得新婚妻子痛哭，這件事在文藝圈也遠近皆知。梁夫人相夫教子，是很傳統的淑婦。老公誇誇而談，論文說藝，她在一邊微笑着沖茶，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夫妻有公子三人，做了會計師和建築師，事業各有成就。

一晃眼，三十年過去了。

金庸剛做完九十三歲壽宴，金庸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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