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Cargo在一起，只有一兩個月。這一兩個月，卻是我過去十年，最快樂的時光──沒有之一，是最快樂的時光。剛開始，放他在欄內，他不高興，卻聰明地逐個欄破解，智勇雙全；然後，我們放他出來地下自由活動；再後來，讓他全屋走動；到最後，他已上我們的床，每天叫我們起床。我對他發過兩次脾氣，剛來時他突然咬我一口，很多血，隔天他主動撕掉我的膠布，為我舔傷口；另一次他沒有咬成，我發怒而他害怕，獨自走了到廚房避開，那無辜的樣子，令我內疚一生。但很快我們已建立完全互信，他每天都舔我的臉，我每天都跟他玩玩具，Cargo 123，他會跳上我的椅子和我擁抱，然後慢慢睡。

實際上，他不止改變了我的生活，也改變了我的人生觀。回想過去十年做的事，絕大多數都是為了滿足社會要求、別人期望、家庭壓力，每天說討厭做這些，還是半推半就的繼續。究竟去那些飯局、做那些訪問，有什麼價值？寫一些完全沒有人看的英文學術文章、基本上沒有人看的國際關係文章、也許有人看但完全沒有養份的抽水文章、為高層服務的funding application，有什麼意思？假如我真的不想過那樣的生活，誰又能逼我呢？我心裡明白，所有說欣賞我支持我推廣國際關係研究的人，其實都是為了其他原因，我一直在這樣的社會，拓展自己的空間，面對一些真誠、一些虛偽的人，其實，已沒有動力再走下去。

很多人不明白何以我忽然養狗，其實，這念頭有了很久，導火線包括我對工作是否有價值感到極度迷失，不但對香港公共空間的人和事、以及攤開香港報章的一切感到厭倦，就連對本行－是否真的需要在香港推廣國際關係－也充滿問號。別人認定我要做這做那，並因為這樣的假設給我機會，但我只知道，人不應為別人而活，卻要為真正關心自己的人而活。但說了這麼久，就是，沒有行動。正如我心裡明白Facebook淪為花生區、抽水樂園，早已違背了當初分享國際資訊的原意，但每次想刪除，就是沒有行動。

直到Cargo出現，在過去一、兩個月，我預約的幾乎所有應酬、聚會都以不同藉口推掉，真正原因，是我希望陪他，也陪Bonnie和我的父母。有了Cargo，我們才是一個家庭，我們的家庭時間才多了起來，星期六日都是整天family day，到郊外遠足，或到別的地方散步，平日也有了數小時家庭樂，才有了人應該有的喜怒哀樂。面對Cargo，無須任何機心和計算，只有無條件的愛和信任，在人世間，這並不存在。當初十分擔心怎樣為他清潔大小便，到後來，我已能看出他甚麼時候是強忍，只要晚上有空，就主動帶他多出街幾次，然後他回來，就會蹦蹦跳跳。我習慣晚上工作至深夜，但現在也會樂於大清早被他吵醒散步。前天，他在我的辦公室，我原來約了同時談公事，他躺在我身旁睡著了，因為他一天前沒有安睡，我不敢打擾他、不敢說話，不斷撫摸他的背部，就這樣，過了一個下午。同事從來沒有看過我這一面。

我討厭講話。但一個人的時候，我會跟他說很多話，他的眼神，總是彷彿能明白。一個人的時候，有時我不見他Cargo，而是叫他細佬。我從小到大不輕易表露感情，不過是人為的壓抑、保護，遇上他，卻終於能夠把所有情感釋放。雖然他會因為各種原因而吠，但和他一起的時候，卻是我最relax的時光。我從前很討厭別人在我寫文章時出現，但這一陣子他都乖乖地躺在地上看我工作，到了我一停下來，他才會嚷著玩遊戲。

今天早上，我帶他到住的屋園另一邊探父母，在我們平常一起跑步的地方附近，他看見父母，興奮地跑過去。這時候，一架車子忽然駛出來，由於他已望見親人，不為意有危險，意外就這樣發生。司機十分自責，說他甚麼也看不見，我更自責，因為那時候Cargo剛甩了繩子準備見親人，而父母就在對面安全區內，唯一的車位他們已泊了，平日其他車出來都有訊號，在這極短距離，平日的安全地帶，沒有人想到有突發情況。我立刻送到寵物醫院急救，但他途中已奄奄一息，他是抱在我懷中斷氣的，我抱他跑了好幾條街找醫院，那場景，那眼神，我一生也不會釋懷。醫生說是不幸意外，很多個偶然組成的意外，即使我們再小心，也很難杜絕所有意外，但我，不能釋然。

我們不在家的時候，每天下午，都安排了朋友當walker陪他，大家都把他當家人、朋友，我們也彷彿一個家庭，現在都接受不了。此刻，在我躺在床上，聽到任何聲音，都以為是他的腳步聲，聽到鄰居在門外，也下意識怕令他害怕。也許，現在是我自己害怕。他因為痛，最終抱他前，咬了我一口，這是本能反應，到見到是咬到我，卻嘗試平日那樣親切的叫，彷彿是道歉。這次，比他剛來那一口痛多了，但現在是親人的痛。這是一種緣分，我信緣。

在獸醫醫院，我做了所有電視劇集才會出現的誇張動作，哭了一整天，已不是很能運作，而我在過去十年，從來沒有在別人跟前哭過，Bonnie由拍拖到現在，從來沒有見過。她由中環辦公室趕來，為他祈禱，我曾跟她辯論，她的宗教為何動物沒有靈魂，現在，她終於希望她的教義有漏洞。 雖然我沒有能力挽救他，但Cargo卻教導了我甚麼是愛、挽救了我的家庭生活，令我知道真正追求的是甚麼，也知道甚麼是快樂。

我們知道他不希望我們不高興：有一次我和太太稍為吵架，他扁嘴，然後我們都笑，他也笑回來。所以，我們承諾Cargo，一定在復原後改變生活模式，把家庭放在第一位，不再做浪費時間、燃燒歲月的工作，過他喜歡我們過的生活。我們不知道這陰影能否讓我們再養寵物，就是會，也會是確保零意外風險的前提下，但必定承諾Cargo盡我們的能力，和所有幫忙照顧Cargo的朋友一起，為Cargo的哥基兄弟姐妹做一點事，宣揚領養小狗的價值觀、動物的道德觀和安全責任，和支援Cargo被遺棄的兄弟姐妹。

讓我們永遠記住我們的仔仔、兄弟，他會在我們家中長存。雖然我沒有宗教信仰，但，真的，很希望能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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